内容提要紧随西方学者,中国学者如今也不断用审美化来描述当今中国社会(主要是当今的中国城市社会),但在何谓审美化的问题上却往往莫衷一是。其中,最引入注目的也许是用形象化来界定审美化,把社会的审美化理解为社会的形象化。本文认为,由萨特想象说、德博尔“景象社会”说、波德里亚“类象”说、杰姆逊“平面化”说共同构成了西方主流“形象社会”理论的基本谱系。该理论始终贯穿着激进左派的基本立场,对形象社会持毫不留情的批判态度,但该理论常常把形象化与外观化、符号化、印象化、影像化不加分别地混在一起,而其核心则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影像”概念,即与“真实存在”的事物相对的“去真实化”的事物。所以,该理论的实质是尼采式“颠倒的柏拉图主义”,植根于“真实存在——去真实存在”的问题框架。对于如此狭隘的一种理论,中国学者大可不必顶礼膜拜。
关键词 形象社会 影像 真实存在 去真实存在 颠倒的柏拉图主义
一
“形象社会”理论首先是法国学者提出的,但中国人接受“形象社会”理论却多半是通过美国学者弗里德里克·杰姆逊。杰姆逊1985年在北京大学所做的专题讲座(后以《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为题出版)首次让某些中国人知道了“形象社会”的理论。在讲座中,杰姆逊简略回溯了“形象社会”理论的发展历程。即,从萨特的想象说起,经德博尔的“景象社会”说,波德里亚的“类象”说,一直到杰姆逊本人的“深度消失(平面化)”说。据笔者所知,杰姆逊所提及的这些学说乃是时下西方其他一切“形象社会”理论的基本源泉,所以可以把它们称为西方主流形象社会理论。为了讨论“形象社会”,我们的首要工作应该是了解这套理论的演进脉络。
萨特认为,形象乃是想象的产物。萨特的“想象”不同于我们通常的理解。想象不是虚构,不是构造非现实事物的活动,反而是一种特殊的现实活动,是一种使现实“去现实化”的现实活动。萨特的存在主义只承认一个世界,我们无可选择地被抛入了这惟一的世界,与人有关的一切也都只属于这惟一的世界。因此,一切活动都是存在活动,一切事物都是存在事物。想象仍然是我们在世界中存在的一种行动方式。人有两种基本的行动方式,一是实践,二是想象。二者没有存在性质的区别,只有行为方式的不同。“实践”的意思是“使用物品”,典型表现是“工厂劳动”,是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实的行动,它回顾过去、立足现在、面向未来进行积极谋划,参与实际现实的改变。想象则相反,它是一种“去现实化”的活动,它不是一种谋划而是一种静观,不是指向未来而是指向现在。它把过去和未来都纳入现在,使现实因被抽去内容而变成了形象。因此,想象实际上是伪实践,是不真实的实践。实践是对现实的肯定,想象却是对现实的否定。萨特认为,那些憎恨现实、不愿行动的“审美主义者”蓄意毁灭现实,把现实变成纯粹的形象(萨特并不认为审美主义者与艺术家是一回事,因为艺术仍然是一种实践)。因此,萨特是用“去现实化”来说明他所谓“形象化”的实质的①。
萨特的观点直接促成了情境主义学派。情境主义的主要代表德博尔把萨特偏于本体论的理论改造成一种马克思主义社会学说,用来描述“消费资本主义”的特征。德博尔提出了著名的“景象社会”概念。粗略说来,“景象社会”就是“形象社会”的意思,因为景象也就是形象大幅度集聚即形象充斥于整个社会的结果。在《景象社会》一书中,德博尔集中论述了资本主义演变为形象社会的必然性。德博尔接受马克思的观点,资本主义意味着经济主导整个社会,意味着商品化成为社会生活的核心机制,但他又认为,经济对社会的支配经历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导致“从存在(being)到占有(having)的明显蜕变”,第二阶段则导致“从占有(having)普遍转化为外现(appearing)”。第二阶段就是“消费社会”的阶段。德博尔相信消费社会仍然是资本主义,但他认为,资本主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该阶段的基本特征是,商品已经由实际的物体转变为物体的外观(即形象—物体)。“一切实际的‘占有’都必须从外观中获得其直接的声誉和终极的存在理由”②;“景象是积累到一定程度以致变成了形象的资本”③。于是,“形象化”成了消费社会的基本特征,是资本主义商品拜物教的最新形式,也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最新形式。形象化便是物质化了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
受德博尔和本雅明的影响,后期波德里亚提出“类象”、“内爆”和“超现实”等著名概念。其中心虽然仍是形象的非现实性,但却主要是从复制性角度来说的。“类象”是一种不同于“摹本”的复制品。摹本总有一个原本,但类象则没有原本。类象是无原本的摹本。对波德里亚来说,类象意味着真实感的丧失。本来,原本与摹本的区别同时也是真实与不真实(或真实程度)的区别:原本是有真实价值的东西,摹本则只有从属价值,二者的明确区分有助于识别真实与虚假(如在绘画中识别真品和赝品)。但是,类象却通过取消原本与摹本的区别而模糊了真实存在物与不真实存在物的界限:人们不再可能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和什么是虚假的,作为类象的摹本不仅不是不真实的,而且显得比什么都真实。波德里亚用“超现实”来形容类象世界。他与萨特和德博尔一样对他所描述的现象充满了强烈的否定情绪,其“超现实”之说实际上是想表明现实感已经被类象抽空到了何等地步,连不现实也已经感觉不到了。在波德里亚看来,在一个无处不是机械复制品和人工仿制品的时代,真实或现实已经完全消失了。一切都是赝品,但却都是显得比真品还真的赝品。“超现实”实为最极端的伪现实。
杰姆逊接受了波德里亚的理论并对之做了进一步发挥。他的独特之处是从马克思主义角度把类象化看成是“晚期资本主义”的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视为后现代主义(即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的主要特征之一。杰姆逊是在“平面化”的意义上来理解形象化的④。他认为,作为后现代主义基本特征之一的平面化即深度的消失,包含两种基本含义。其一是解释活动的表面化即一切有关意义的内部与外部、表层与深层的区别消失了。人们不再认为文本的表面意义之下还隐藏着有待人们去“解释”的某种秘密,表面意义就是一切。所有深度解释学模式都消失了(杰姆逊提及四种深度模式:辩证法关于现象与本质的模式、精神分析关于表层与深层的模式、存在主义关于非本真与本真的模式、符号学关于能指与所指的模式)。其二是视觉感知的表面化,是对现象学所谓“生活世界”的描述。此即生活世界的形象化或类象化。对杰姆逊来说,形象化也是“去现实化”,意指一个挤压和掏空现实性的过程。“就像从里面将一个存在的人掏空了,外面什么也没改变,但里面已经空了,成了空心人”⑤。推而广之,形象就是徒有其表的空心之物。
以上这些就是西方主流“形象社会”理论的基本轮廓。笔者以为,熟悉并牢记这一轮廓乃是中国讨论“形象社会”或“形象文化”的人必备的基本知识的一部分。无论德博尔还是波德里亚和杰姆逊都把形象化看成是生活世界审美化的表现。他们都直接受到马克思商品分析的影响,从充斥于日常生活中的基本物品入手来描述日常生活的变化。马克思的物质商品拜物教在他们那里变成了形象或类象商品拜物教。而且从萨特起,形象化就被看成是审美化。萨特立足于想象与实践的根本对立,认为实践是要“使用对象”,而想象却只停留于“感知对象”。实践保留了对象的现实性,想象则把对象转变成了对象的形象。所以,想象是审美的。这种形象化即审美化的看法直到波德里亚和杰姆逊都是明明白白的。如波德里亚说:“现而今,政治的、社会的、历史的、经济的等现实已经如此地被整合进了超现实主义的仿真维度以致我们现在完全生活在有关现实的‘审美’幻觉中了”⑥。这或许就是迈克·费瑟斯通把他们的观点说成是“日常生活审美化”学说之一的原因⑦。
二
西方主流形象社会理论实际上是一种社会批判理论。它不是对社会现实的如实描述,而是一种带有明显“偏见”的片面解释。晚期萨特已经把他关于实践和想象的观点上升为一种社会寓言:实践代表无产阶级,想象则代表资产阶级。因此,“形象社会”说一开始就与“左”派立场密切联系在一起。
德博尔更是明确地把对形象化的批判等同于对消费资本主义的批判。新型资本主义仍然是罪恶的,但现在所有罪恶似乎都集中在社会生活的形象化这一点上,形象化成了万恶之源。与萨特一样,德博尔也认为形象化实质上就是“去现实化”。德博尔眼里的形象社会非常类似于布莱希特曾激烈批判过的那种共鸣戏剧。布莱希特认为,西方传统戏剧的全部努力都在于呈现某种完整的现实幻觉并使观众被动地认同于该幻觉,从而使戏剧与观众隔绝开来,造成由戏剧到观众的单向传输和观众完全的被动性。布莱希特的陌生化戏剧则力图打破戏剧与观众之间的界限,造成一种戏剧与观众之间的互动状态。德博尔的景象社会就类似于一出巨大的传统共鸣戏剧,也是一种足以让人产生自发认同的迷人的现实幻象。景象(形象化的商品世界)与观众(消费者)的关系纯粹是一种单向传输和被动接受的关系,缺乏任何互动式的“交流”(“交流”是德博尔喜欢的一个字眼儿)。景象社会是一个“看”的社会而不是一个“做”的社会,视觉比触觉占据无与伦比的优越地位。传统美学的无功利“静观”说在强大的经济力量推动下终于大获全胜。消费社会的出现意味着广大民众成为这个社会纯粹被动的观众,没有任何参与改变这个社会的机会。因此,形象化(即形象消费)是一种新的统治方式。景象社会并没有消灭阶级,但它的确造成了阶级消灭的假相。无产阶级作为景象的观众已经被该社会的“分离”机制(这也是德博尔的一个基本观点)拆得七零八落、似有若无。德博尔期望找到某种方式打破“景象社会”的统治,情境主义的诸多颠覆策略便是由此产生的。
波德里亚早期信奉马克思主义,并且明确宣称其“符号社会”批判是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一种继续和发展。晚期波德里亚放弃了马克思主义,但却并未放弃其“左”派立场。他虽然越来越像韦伯那样感到现存状况是无法改变的,但他从未放弃对现状的否定态度。他的价值标准仍然是萨特式的。当他说整个社会已经类象化了,不再存在现实与非现实的区别时,他是在描绘一幅“真实存在”完全丧失的极度黯淡的社会图景。波德里亚的“类象”、“超现实”、“内爆”虽然都以描述性的面目出现,但实际上却都是批判性的概念。波德里亚的后现代是彻底绝望的后现代,但其绝望本身却明显是对现实持否定态度的结果。晚期波德里亚仍属“左”派,因为找不到出路的“左”派依然还是“左”派。
杰姆逊以其强烈的乌托邦信念摆脱了晚期波德里亚的困境,把形象社会理论重新拉回到马克思主义道路上来。杰姆逊大大缩小了形象化的适用范围,不再像德博尔和波德里亚那样适用于整个社会,而只适用于文化领域;同时,形象化不是“晚期资本主义”文化惟一重要的基本特征,而是诸多基本特征之一。因此,对杰姆逊来说,“形象社会”概念是不准确的,准确的概念应是“形象文化”。“形象文化”也是一个包含否定评价的批判性术语,它意味着统治阶级(资产阶级)的文化采取了一种新的形态即形象化的形态。杰姆逊显然认为,“形象文化”作为一种丧失了反抗和颠覆作用的后现代文化,乃是晚期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形象作为被“去真实化”了的事物即作为幻象,本身就是贬义意识形态(虚假意识)最显著的标志。
三
仔细审视一下西方主流“形象社会”理论,不难发现它本身存在着巨大的缺陷。萨特、德博尔、波德里亚、杰姆逊等人对形象社会的描述是扭曲和夸张的。他们常常混淆了几种不同含义的“形象”:外观、符号、印象、影像、幻象。我们先来考察一下形象与外观、符号、印象之间的混淆问题。
首先,形象可以理解为外观,因而形象很容易混同于“外观”。何谓外观呢?如果把任何可供人使用的东西叫做物品,那么,外观是任何物品都必然具备的一个方面。其反面可称为实质,它是物品功能性(可发挥实际功用)的部分。(有些理论家把这方面称为“物质性”方面,实际上不太准确。)因此,外观可定义为物品非功能性(不发挥实际功用而仅供观赏)的部分。一件物品的“使用价值”可能只在其实质方面(如最普通、最粗糙的碗碟),也可能只在其外观方面(如昂贵难得的花瓶),但绝大多数物品却兼具实质和外观两方面的“使用价值”。现代社会的物品主要是作为商品来生产和消费的,不同的商品发展水平对外观与实质之间的比例要求不同。这就是德博尔所谓在消费社会中形象的生产代替了物质的生产的准确意思。在这种意义上,德博尔、波德里亚、杰姆逊的确看出了发达国家“生活世界”的一个突出特征,即资本主义似乎主要在生产外观而不是实物,但他们常常把外观混同于他们自己定义的那种影像。
第二,形象可以理解为符号,因而形象有时可能混同于符号。形象与符号本来是很不一样的,但形象有时也可以被理解为“符号”。关于社会的符号化,有两种基本观点。以马歇尔·萨林斯为代表的一派认为,所有人类社会对物品的生产和消费都是对符号的生产和消费⑧;以前期波德里亚为代表的一派则认为只有资本主义社会才是真正生产和消费符号的社会。这里只说后一派。波德里亚认为,发达工业社会作为早已解决了温饱问题的富裕社会,其生产已经日益符号化。前期波德里亚指出,资本主义经济本质上是一种符号经济(与象征经济相对),任何一类商品都像一个语言符号一样,并非独立的存在,而是处于与其他商品的差异关系中的存在。商品生产总是一个等级化差异系统的生产。因此,每一件商品都不只是物质产品,而是社会文化偏向的表达,都潜藏着自身的代码。吃什么样的食物、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开什么样的汽车等等,都不是单纯的物质享受,而是特定文化身份和社会地位的表现⑨。
商品的符号化与商品的外观化本来是完全不同的。一类商品哪怕完全是功能性(即外观完全缺乏吸引力)的,也不妨碍它是一种符号只要进入一定的编码系统并在其中占据一定的位置,商品就成为符号(波德里亚和萨林斯都认为,商品的使用价值就是这样确定的,使用价值无非是商品的“含义”而已)。因此,原则上,符号化与外观化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另一方面,商品的符号特征又往往主要从外观方面显示出来,外观往往是商品符号性的基本承载者。这在消费社会出现以后尤其如此,而且愈演愈烈。消费社会是商品经济发展的高级阶段,其显著特色就是商品符号外观方面的重要性似乎远远压倒了实质方面,商品符号的观赏性压倒乃至取代了功能性。消费社会商品的符号化的确离不开商品的外观化。“形象社会”理论家们也因此经常把符号与他们自己独特意义上的“影像”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