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郎旋风”激发的反思
要说2004年中国经济学界最为轰动的事件,非“郎旋风”莫属。一个香港教授在中国经济学界掀起了轩然大波,众多的学者参与了热烈的讨论,各大媒体纷纷响应,以至于普通公众对之也能品评一二。“郎旋风”的真正意蕴何在?人们见仁见智。窃以为这本质上不是一场纯粹的经济学的专业学术讨论。在辩论中,经济学家并不仅仅对自己的同行说话,而是对公众说话,对政府说话。学者们希望通过诉诸这些可能影响和决定公共政策走向的群体,使自己的意见影响甚至左右未来的公共政策。因此,这是一场事关重大的公共政策辩论。该辩论之所以如此轰动,并不在于朗教授的观点多么高深、多么出人意料,正如他自己所言,“只是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一个正确的时候,说了一些话,一些让人比较触动的话,然后让这个社会产生很大的反思,仅此而已。”反思的核心问题就是:我国的企业改革向何处去?路在何方?主流学者所主张的现行企业改革模式是绝对的真理吗?对于我国企业改革的走向,大多数的学者的看法就是建立现代企业制度,而所谓现代企业制度就是西方流行的股份公司制尤其是美英的股份公司制。这也就是说,中国的企业制度应该是何国际接轨,更确切一点是向欧美国家接轨。完全可以这样讲,公有企业的民营化,非公有企业的欧美化,几乎成了中国主流经济学者的一种所谓的“政治正确”(Politics correct)。笔者认为这样一种主流看法会误导我国的企业改革实践,并不利于我国企业国际竞争力的提高,可能会带来若干意想不到的负面效应:首先,按照这样的方向改下去,我国的企业作为国民经济的微观基础,究竟怎样体现我国的社会主义性质?无论是从马克思主义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角度来考虑,还是从倍受西方思想界推崇的哈耶克社会秩序二元观角度的考察,社会主义的微观基础都不可能与资本主义的微观基础是同质的。其次,成功的企业制度是否可以移植?在国外起作用的制度安排,我国拿来之后,是否一定能取得好的效果,这是不是有点制度万能论之嫌疑,并且从现实看,世界范围内成功的企业制度也是多种多样的,美国的现代企业制度只是其中的一种,从理论上很难说这一制度就是具有最高效率的企业制度。第三,在西方尤其是美国,以股份公司制为代表的现代企业制度,尽管是仍然是企业制度的主流,但其弊端日益显露,就连资本主义的有识之士,也直言不讳。一般认为其有三大弊端:一是股东至上逻辑与生产成本、交易成本的高昂。二是短期利益至上与普遍的诚信缺失。近年来,随着安然公司的轰然倒塌,西方国家接连出现大公司财务丑闻,暴露了现代企业制度专制性的弊病。高级经理们利用手中获得的公司股票和股票期权,从事非法交易,为自己谋取暴利;通过做假账,把大笔公司财产据为己有,对劳动者和社会大众造成严重危害。三市场导向的生产模式与环境资源的破坏、浪费等等。作为一个后发国家,以这样的企业制度作为我们企业改革的目标模式,可能是这一制度的优点我们没有得到,收获的却是它的缺点,从而成为杨小凯所说的后发劣势,很有可能使我们的经济陷入既缺效率,又无公平的“锁定状态”,使我们的经济在除培育了一批“为富不仁”的富人之外,再乏善可陈。“郎旋风”事件中广大网民90%的支持率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我国企业改革的总体方向是什么?这是企业改革的一个突出问题,关系改革成本的高低和我国的经济发展。而要回答这一问题,我们不能仅从现实中那一企业制度占主流中寻找答案,而是要进行深入的理论研究,从研究企业的性质、企业的起源和企业形态的演化等企业基本问题入手,探询企业发展演化的一般规律,从而为企业改革指明方向。为此,就需要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既继承马克思企业理论的精华,又借鉴西方经济学家的有益探索,使马克思企业理论在与时俱进中增强活力、生命力和影响力,在思想市场的竞争中取得主导地位,并为我国的企业改革实践提供有效指导。
二、马克思企业理论现代拓展的学术价值与应用价值
一是将马克思关于企业问题的论述梳理、整合起来,从而形成马克思经济学范式下的企业理论
西方企业理论自科斯以来,就企业的性质、企业的起源和企业形态的演化等问题进行了比较系统的研究,基本上形成了现代企业理论的框架体系。马克思尽管就上述问题进行了深刻的论述,但是马克思的这些论述是散见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行批判这一宏大主题之中的,并未象西方经济学家那样专门著述企业问题。由此,某些学者特别是西方学者才误以为在科斯发表论文《企业的性质》之前,是不存在真正的企业理论的。将马克思关于企业问题的论述梳理、整合起来,将之系统化、体系化,形成马克思经济学范式下的企业理论,从而改变企业理论研究中言必称西方的错误倾向,增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学术研究以及企业运行和改革实践中的话语影响力。
二是根据新的实践拓展马克思企业理论,充分体现马克思经济理论与时俱进的科学品质
马克思经济学是与时俱进的科学,马克思企业理论也不例外。马克思是以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纺织工业的业主制企业为模特来研究企业问题的。他从生产性、交易性等多个层面深刻地分析了资本主义企业的性质,从历史与逻辑相统一的角度揭示了企业的起源,在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中剖析了资本主义企业演化的一般轨迹,并对未来社会主义企业的一些问题作了天才的预测,形成了一整套比较完整、科学的企业理论。马克思逝世后的一段时间内,直到二战,资本主义企业的演化情形基本印证了马克思的分析,充分表明了马克思企业理论的正确性。二战后特别是随着20世纪50年代第三次科技革命浪潮的兴起,资本主义企业的演进出现了新的特点,内容之广泛,变化之深刻,影响之强大,前所未有。比如企业面临的外部市场环境总体上由卖方市场变为买方市场;不少企业的组织结构由H型转变到U型并逐渐转变到M型;大企业在不断发展,兼并浪潮风起云涌,跨国公司发展迅猛,小企业的发展势头也很强劲;企业的治理结构方面发生了在所谓的资本革命、经理革命和创业革命等“三大革命”;企业中劳资两极的简单对立为多元经济主体构成的复杂分工体系所取代等等。马克思以业主制为原型的企业理论的部分结论已被现实所否定,如大企业将越来越多,小企业越来越少等,其理论和时代上的局限性初步显露。同时,一些国家在生产力水平较低的基础上实行了社会主义制度,这些国家的企业问题显然与马克思当时的设想的情形大不一样。对我国这样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发展中国家来说,以教条主义的态度来对待马克思的企业理论显然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辨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科学方法的。当前企业理论研究中重西方企业理论、轻马克思企业理论的现实是与长期以来我们不能以与时俱进的态度发展马克思企业理论是有很大关系的,结果是相关的研究成果变成了文献考据,严重脱离实际,文章读起来死气沉沉,严重损害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在大众中的亲和力。与时俱进的实践呼唤与时俱进的理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本身就是“历史性科学”(恩格斯语),创新是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在日新月异的企业运行变化面前,马克思的企业理论只能拓展,而不能固守已有的结论,正如唯物主义要随着自然科学领域的每一个划时代的发展而必然要改革自己的形式一样,马克思的企业理论也只能与时俱进,否则,在企业改革领域马克思经济学范式就真要被“劣币”驱逐了。这显然是我们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工作者的失职,是每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工作者所不愿看到的局面。
三是用新的企业理论对资本主义企业演化的新态势和我国企业改革的轨迹、走向进行新的解读
对于马克思逝世后,资本主义企业运行发生的新变化,西方经济学家发展出了一系列的理论进行解读,如企业的契约理论、企业的能力理论等,并由此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生了质的变化,资本主义企业内部的劳资关系已由对抗转为合作共赢。他们的理论在方法论存在重大缺陷,对于这些新变化的解读,往往只在问题的表象上兜圈子,而难以抓住问题的实质。需要运用拓展的马克思企业理论进行新的解读,从而使人们对资本主义的运行有一个更为深刻的认识。对于我国企业改革的轨迹和走向的解读,占主导地位的是西方现代企业理论,这样的解读,使人有生搬硬套的感觉,毕竟现代企业理论以契约型的理论为研究对象,并且以一定的宏观制度背景为前提。这种仅就企业来谈企业,而忽视企业背后的制度的解读,难以使我们对我国企业改革的演进有一个比较深刻的认识,很容易将我们的企业改革引入歧途,现在学术界如清华大学的候若石对现代企业制度的批判以及朗咸平对公有企业产权改革的质疑等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问题。
四是为我国企业改革提供理论的借鉴,减少盲目性。
公有企业改革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存在不少的问题。如公有资产流失、内部人控制、工人权利受到侵害等等,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对企业改革的理论研究得的不够,如公有制企业的性质是什么?企业中的权利应该如何配置?企业运行的目标是什么等等认识存在偏差,是理论认识的偏差导致了实践上的迷误。非公有企业运行中出现了劳资关系紧张、“民工慌”等一系列问题,如何进一步提高非公有企业的竞争力,和谐劳资关系亟待有效对策。经济改革虽然是一个探索过程,但不可能也不应该长期缺乏基础经济理论的指导。西方资本主义经济之所以尚有活力,除其内在因素外,与他们在坚持私有制这个理论前提下的理论探索和创新也有直接关系。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推进企业改革,急需以新的理论指导我国企业改革的实践,否则我国的企业改革就很有可能陷入既缺效率,又乏公平的“锁定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