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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川和林老师(3)

  早就听闻自来水管要铺设到北栅头来了,大家在盼着这一天。有了自来水,就不用天天提着木桶到河边去拎水了,家里的大水缸也可以派别的用场了。大水缸用来腌菜最好。北栅头几乎家家都要腌

一大缸菜,雪里蕻、瘦八斤、青菜苔。将新鲜的菜买回来,到河里洗净,然后一棵棵挂到绳子上晾干。腌菜常常要腌一个黄昏。铺一层菜到缸里,撒上盐,然后就是赤了脚进缸里去踩。我们家踩菜的任

务总是由哥哥来承担。他力气大,又不怕吃苦。大冬天他赤足站进缸里,踩冰凉的盐和菜,踩得像跑步一样欢。他是个保持多年校纪录不败的长跑冠军,他能连续踩几个小时不休息。一缸菜腌好了,哥

的脚底被盐磨去了一层皮。那时候父亲在家。他从来不吃腌菜。他提出,腌菜富含亚硝酸,吃了对身体有害。但他不反对我们吃,当我们切上一大盘又酸又咸的腌菜就着滚烫的粥稀里哗啦吃得欢时,他

只是嚼一颗花生米喝一口粥。我有一天忽然醒悟,我想,父亲不吃腌菜,也许并非从维护健康计,他一定是觉得菜里踩进了哥的脚皮,实在难以下咽吧。因为那天家里腌菜,父亲提了一双雨鞋回来。他

把雨鞋往地板上一扔,说,穿着它踩菜吧。我们都不太明白父亲此举是出于爱护哥的脚呢,还是为了菜不受哥哥脚的污染。反正哥穿上雨鞋踩菜,没有从前赤脚踩得欢了。他说,这双雨鞋不跟脚,他每

次将脚抬起来,都担心鞋会滑脱。哥说,倒不如赤脚来得爽快。
    说我们都是吃咸菜长大的,也许并不确切。但是,咸菜在我们的生活中,确实是一个什么都不能替代的主角。我们哪一顿不吃咸菜?我们不仅餐头上吃,我们还用咸菜来佐茶。抓一块咸菜吃,咸了,

就喝水;水把嘴冲淡了,再抓一块咸菜吃。这叫吃菜茶,20世纪末被泛文化论者称之为“阿婆茶”。如果你来江南名镇同里和周庄旅游,你就能吃到阿婆茶。我们甚至还把咸菜包在纸包里当零头吃。我

们抬起头,让嘴巴朝天,然后把一块或者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渴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印象最为深刻的感觉。我们摄入了大量的盐,西方人一辈子盐的摄入量,我们在短暂如风的童年时已经完成了。我们

的小便都是咸的,当我们在小便后舔到自己的手指时,我们确信这一点。
    应该说母亲不是个腌菜的好手,虽然她腌菜年年复年年。她不是腌得太咸,就是腌得太淡。她会在餐桌上说,唔,太咸了,真的太咸了,明年一定要少放些盐;或者说哟,太淡了,真的太淡了,明

年可要多加些盐。可是到了明年,她不是放少了,就是加多了,然后把后悔再带到来年。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都没有把盐放得恰到好处过。与母亲比起来,卫川母亲林老师就称得上是一位腌菜的大师

了。她腌的菜不仅咸淡正好,而且有一股鲜味在咀嚼中透出来,仿佛长了钩子似的把人的食欲吊起来。以前每到卫川家,我们都要坐下来吃菜茶。我们的茶里并不放茶叶,只是加入些葫萝卜丁、熏豆和

炒熟的芝麻。葫萝卜丁像玛瑙,熏豆像翡翠,芝麻像黑宝石。这些色彩艳丽芳香的食物,被我们欢乐地无休止地灌进肚子里去。林老师家负责踩菜的是卫川,我们曾怀疑,是卫川的狐臭才令他们家的咸

菜如此鲜美无比的。这并非不是孤立的现象,臭豆腐正因其臭,才变得鲜美的。我们家的菜缺少一双狐臭者的脚来踩,当然就不会有这样的鲜美。不过,母亲的责任是不能因此而推卸的,加盐的功夫不

在卫川,而在赢弱的林老师。卫川被枪毙后,林老师家的腌菜就有了问题。林老师当然不可能跳进缸里去踩菜。她弱不禁风。虽然卫川父亲劳改结束后,林老师与他复了婚,他们又成了一家子,但要老

卫来挑起踩菜这副担子,显然也是不现实的。谁都知道,老卫的一条腿已经被打折了,他走路左摇右摆,在腌菜缸有限的直径内,他是不可能从容地活动的。退一步讲,即使老卫的腿不折,他也完全不

适合踩菜。他的腿细得像甘蔗,他不可能将一百斤菜实实地踩进一只缸里去。老卫在河码头上遇到我,他低声下气地请求我,是不是能看在我吃过许多碗林老师下鸡蛋面的份上,帮他家一个忙,去帮林

老师踩一下菜?他把腌菜说成是林老师的事,他很懂得我的心理。
    我无法拒绝老卫的请求,想到林老师那张慈蔼而忧郁的脸,我觉得我应该做一次雷锋。
    老卫劳改一结束,林老师就托人把老卫从水泥厂叫回来了。她对别人说,自从卫川被枪毙后,她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她没有一夜关过灯,她开着灯睡觉(那很费电,我的母亲评论说),她听不得一

点点声响。苍蝇蚊子蛾子飞过林老师的面前,她都会把它们看做是子弹,长翅膀的子弹。林老师说,枪毙我吧,枪毙我的子弹钱我来出。林老师说,她只要一睡着,就会出一身虚汗冷汗,所以她白天不

停地喝水,不停地嚼咸菜。林老师说,要不,她身体里的水分和盐分就耗尽了。林老师让人带口信给老卫说,让他回来吧,管他是人是鬼,都让他回来,我再不能一个人过了,我要变成神经病了。
    于是老卫就回来了。他扛了一卷破棉絮,回到了林老师的身边。老卫虽然瘸着腿,但他扛着一个硕大的铺盖卷显得很轻松。这都是因为他在水泥厂得到了充分的锻炼,百来斤重的水泥他扛了这么多

日子,破棉絮当然不在话下了。他扛着铺盖卷回家,胡子拉碴,林老师说他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但是,林老师还是伏在老卫的肩头哭了。失声痛哭,这在林老师是从来没有的事。林老师的整个身体,

都压在了老卫的肩上,老卫晃了晃,差一点倒下。但他很快就将自己不太平衡的身子稳住了,他拿出了扛水泥的劲扛住了林老师。他叉着腰,准备林老师长时间地哭下去。
    我把裤脚管高高地挽起,在林老师家的腌菜缸里小鬼一样跳着。我把一层菜踩实,就坐到林老师为我准备的凳子上,稍事休息,与此同时,林老师就在缸里再铺上一层菜,用勺子撒上一层盐。林老

师由于不方便弯下腰,她的腰总是显得那么僵硬,因为她手里的盐就从高空飘落进菜缸里,她像是在制造一次次人工降雪。雪飘啊,飘啊,林老师的泪也不断地落下来,落在菜缸里。我对她说,林老师

,你不要伤心,现在卫叔叔也回来了,你晚上睡觉就不会害怕了。
    林老师说,二魂啊,要是卫川活着,这菜就不用麻烦你来踩了。
    我说,林老师你不要客气,以后每年我都来帮你踩菜好了。
    林老师对我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卫川活着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你。我甚至一直想,要是你爸爸不要你了,你就到我家来,做我的儿子,二魂啊,我要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林老师越说越伤感了,我不想让她这么伤心,我对林老师说,我虽然不是你的儿子,但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做,就把我当做儿子使唤好了。卫川活着的时候,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他不在了,林老师

你老了,什么都干不动了,我就来服侍你。
    林老师的泪流得更欢了,它与盐花一起纷纷地往腌菜缸里落。
    一缸菜终于踩完了,林老师端了洗脚水来,让我洗脚。她在脚盆边上放了一个热水瓶,她说,看你的脚冻得有多红,快用热水好好泡泡,水凉了,再加点。她歉疚地说,林老师腰不好,蹲不下来,

否则的话林老师来给你洗脚,把你的脚好好揉揉,看你的脚有点肿了。
    我对林老师说,就让我自己来洗脚好了,哪能让你给我洗?我从小就是自己洗,要是别人替我洗,我就像大地主刘文采了。
    我的脚泡在林老师端来的洗脚水里,感觉痒痒的。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因此我不想泡下去了,我用林老师送来的脚布把脚擦干净,套上袜子,穿进鞋子里去了。干完这些,林老师就端着一碗鸡蛋面

来了。面装在一只大海碗里,腾着热气。面还没到我的跟前,我就闻到了一股芳香的蒜味。林老师这回给放了两个鸡蛋。她把碗和筷子送到我的手里,说,吃吧,你一定饿了。
    我接过碗,假客气地说,不饿。
    林老师说,你一定饿了,你是毛头小伙子,正当是肚子爱饿的年纪。
    我吃了起来,我吃得有点不够文雅,我确实饿了。
    林老师坐在一边看着我吃,她说,以前你到我家来,我总是下两碗面条,卧两个鸡蛋。现在卫川不在了,两个鸡蛋都给你吃。说着,她的泪又落下来了。
    那边老卫对林老师说,你又哭什么,你伴在边上哭,二魂吃得都不香!
    林老师对老卫说,我爱哭就哭,关你什么事?你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不如给我去拎水!
    林老师说是这么说,却止住了哭,并把眼泪擦干了。
    我不知道我这吃的是林老师下的第几碗面条。这确实是一碗不同于以往的面条,除了里面多了一个鸡蛋,我是第一次没把它吃光。我实在难以把它吃光,也许它的数量也一倍于以往,但是,重要的

原因还在于,我的胸口堵得慌。
    老卫拎了几桶水,他把水洒得厨房里都是。这不能怪他,他的身子左右摇晃得实在太厉害了。他喘着气对林老师说,就拎半缸水吧,反正明天自来水就要通了,多拎了也是浪费。
    明天,自来水确实要通到北栅头来了。这是来自官方的消息。街长在酒厂门口贴出了告示,通知大家做好迎水的准备。到时将敲锣打鼓庆祝北栅头胜利通水。况且,水管都已经在家家户户的门外埋

设好了,水龙头也已在各家的厨房里安装完毕。只要把水管和水龙头一接通,就可以供水了。水将自动地流到每家每户的厨房里,流进我们的水壶里,流进我们的脸盆里、锅里,流进我们的生活里。
    多年以后,我家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是一张平反证书:
    平反证书
    张德民同志:
    由于受左的错误路线的干扰,你在文革中被打成现行反革命,为拨乱反正,现予以平反。
    我们都不知道张德民是谁,搞不明白这封信又是怎么寄到我们家里来的。最后母亲嘱我把这张奇怪的“平反证书”送到镇政府去。
    我把这张证书揣进衣袋里,没有直接去镇政府,我先去了林老师家。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忘记秋去冬来的时候,去帮林老师腌菜。
    林老师接过平反证书,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她突然哭了,一下就有点泣不成声的样子。她手上端的一个盐钵头也打翻了。老卫心疼那白花花的盐,他将地上的盐用手捧起来,装进一只碗里。直到

他打翻的盐差不多都捧起来了,他才问林老师,你为什么要哭呢?
    林老师说,卫川死得真是可怜,他小小年纪就做了枪毙鬼,我也要去为卫川平反。
    老卫说,卫川又不是冤假错案。
    林老师对老卫说,卫川都是因为你才放火的,你还说他死得不冤?
    老卫说,就怕没人为他平反。
    林老师说,我就是拼掉这个老命,也要给他弄个平反。
    老卫说,平反也不能让他活过来。
    林老师歇斯底里地说,我就是要给他平反!我就是要给他平反!
    林老师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开始一趟趟跑镇政府。她已经要拄一根拐杖才能很稳地走路了。她用一把破雨伞的骨子做拐杖,她的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北栅头的青石板路。自此我经常可以看

到林老师在路上走来走去,她的身影轻薄得像纸,她看上去像抽去了身体的一套空衣裤,在青石板路上飘来飘去。有一次我在路上对林老师说,林老师你身体不好,就待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她对我说

,她一定要等拿到了卫川的平反证书后才能休息。
    许多日子过去了,林老师还是没拿到卫川的平反证书。
    我内心非常同情林老师,我很舍不得她这么吃苦。她确实是在吃苦,她一天到晚支着破伞骨在镇政府和她家之间往返,她一定很辛苦。同时,她品尝着一次次的失望,她为什么还如此执着呢?临近冬

天,我们服装厂每人发一件丝绵棉毛衫,我领了一件女式的,我决定把它送给林老师。在我的内心深处,林老师一直是比我母亲还要亲的人。失眠的夜晚,我总能听到空灵的笃笃声似有若无——那是白

天林老师的破伞骨敲击石板路所发出的声音。这声音一直传抵夜的深处,传到失眠的我的耳朵里。心酸的感觉在我的四围烟一样弥漫,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帮林老师解脱眼下的困境。我把丝绵

棉毛衫直接拿到林老师家,林老师却不在家。只有老卫在家。老卫正将他的瘸腿高架着,在听收音机里的苏州评话。
    林老师呢?我问老卫。
    老卫正被收音机逗得发笑,当我再问了一遍,他才回答我说,又到镇上去了。
    我把棉毛衫递给老卫,我说,这是送给林老师的。
    老卫接过棉毛衫捏了捏,说,又软又暖和,林老师真没白疼你。林老师在家里一直说,要是二魂是她的儿子就好了。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老卫说,你愿意做我们的儿子么?
    这话要是从林老师嘴里问出来,我一定会毫不迟疑地答应的。可问话的是老卫。
    说实话我对老卫一点好感都没有,卫川有老卫这么一个老子,活该卫川倒霉。我没有理睬老卫,我只是让他好好劝劝林老师,让她不要再去镇政府了。卫川的事怎么可能平反呢?我说。
    老卫满不在乎地骂了一声“神经病”,继续听他的评话了。我知道,他骂的是林老师。
    那天晚上,林老师到我们家来了,她把我送她的丝绵棉毛衫送回来了。她说,二魂真是个好孩子,不过林老师不能要你的棉毛衫。林老师身体虽然不好,冬天却不怕冷。她将手上的破伞骨在地上点

了点,说,林老师一天到晚在外面走路,热乎着呢!
    为此母亲很生气。林老师走了之后,她絮叨个不停。她觉得养了我这个儿子是白养了,她觉得我对别人比对她好,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她对我说,我养到你这么大,你买过什么东西给我了?你倒

好,这么好的一件棉毛衫,却去送给别人。我是你的娘,十月怀胎生了你,一把屎一把尿,一口饭一口粥把你养大,却还不如一个外人!
    母亲不停地说着,说着说着还有点要哭的样子。姑妈对母亲说,你不要再生气了,二魂厂里发的这件棉毛衫,不是可以给你穿了么?
    母亲说,他又不是给我的,我哪能脸皮这么厚去穿它!
    姑妈对我说,二魂啊,快对你娘说,你把这件衣服送给她。
    我对母亲说,妈,这衣服你穿吧。
    母亲把棉毛衫扔到地板上,说,我才不稀罕呢!她无情地对我说,你没有我这个娘,你就去认林老师做你的娘好了!
    我从地上把棉毛衫捡起来,几乎是哀求母亲说,妈,我是你的儿子,我不做别人的儿子,你就把这件衣服拿去穿吧。
    母亲这才接过棉毛衫,捏了捏,说,软倒是真软。
    我一直觉得,林老师一趟趟跑镇政府,这事总得有个结果。任何事都会有个结果。我曾在镇政府院内遇到过一次林老师。我所处的那个地方,正是当年展出泥塑“收租院”的院子。一具具泥塑,不

知都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站在这个空空的屋子前,想象当年一具具栩栩如生的泥塑,就像是一群来此开会的人。会散了,他们都走了。吃人奶的刘文采走了,狗腿子走了,广大被压迫被侮辱的佃农

也走了。它们与人眼一般无二的眼珠子,曾经有一颗不见了,如果它当初是滚落到这个昏暗的地下的话,我今天能找到它么?我低下头,真的在黑乎乎的地面上找了起来。我相信它一定会星星一样闪着微

光。就在这时,笃笃笃的声音从外头响进来了。这声音对我来说是那样的熟悉,它像是砖块在冰层上掷出的一串响。我抬头一看,是林老师来了,林老师支着破伞骨,走进镇政府来了。我忽然觉得,她

就是昔年“收租院”里的一个人物,一个泥塑成的人物,她以虚假的姿态走进来了。她走进来干什么呢?是要走进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来么?她会走进昏暗的屋里来,选择一个固定的身体造型,永久地、

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这里么?
    林老师,我叫了她一声。
    我这一声叫,把她吓了一跳,她颤了一颤,差一点摔倒了。多谢她手中的破伞骨将她单薄的身体支撑住了。她发现了是我,竟然躲开了。她那一刻真像是一个鬼影,在破旧昏暗的旧房子边一闪,就

不见了。
    我绕过山墙,还是没看到林老师的影子。林老师破伞骨的笃笃声也听不到了,她像是忽然在我面前消失了。
    当晚我就得到消息,说林老师这么些日子来一趟趟跑镇政府,终于得到了一个比较明确的答复,那就是,要给卫川平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是,镇上表示,可以在计划生育上给林老师以特殊

照顾,允许她再生一个孩子。
    得到这个消息后不久,我路遇林老师,看到她提了一大包东西从商场里出来。她很吃力地提着这包东西。我上前对她说,林老师,让我来帮你提吧!
    林老师把东西交给我,却再三叮嘱我小心,她说,你可不能松手啊,你一松手,就要把里面的奶瓶打碎了。
    我问她,买奶瓶干什么?
    她对我的提问感到奇怪,她说,你不知道么,我要生小宝宝了?这些东西是必须要准备好的。
    说着,她在沿街的石栏上坐下,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给我看。除了奶瓶,还有小碗、小调羹、小毛巾、小鞋子、小袜子、小帽子、小痰盂、小脸盆、奶粉、米粉,还有一个塑料洋娃娃。林老

师说,这些东西要是不早早准备好,到时候就会手忙脚乱的。
    我看了看林老师的肚皮,它完全是干瘪的,我想象不出这样的肚皮里已经有了孩子,要真有,他也最多只有豆芽那么一点点,她已经将婴儿的东西都准备齐了,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
    林老师又把东西一样样放进马夹袋里,交给我,然后她用那破伞骨将身体支起来,说,走吧!
    拎着林老师的包,跟着她一路向北栅头走去,我感觉我真成了林老师的儿子。许多陌生的路人一定把我们看做是一对母子的。为此我感到有点激动。我的激动也许还另有原因,那就是,我也确实相

信了在林老师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暗暗孕育了。不久他就会被生下来,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将是我的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一直渴望自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当哥哥实在是很神圣和值得骄

傲的。我仿佛已经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从林老师的肚子里传来,我不由得转过头去,充满关爱地看了一眼林老师的肚子。
    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并不见林老师的肚子隆起来。可笑的是我居然悄悄做了一个小铃鼓,送到林老师的家里去。我对林老师说,我没什么礼物送给小弟弟(其实我内心更希望她是个小妹妹),这只铃

鼓是我自己做的,小弟弟一定会喜欢。
    林老师沮丧地说,她到医院检查过了,她根本没有怀上孩子。老卫在一旁说,你还说三月份就要生的呢!
    林老师说,我要是当初没怀上孩子,会吐么?会一味地要吃酸么?
    老卫奚落说,都什么年纪了,我看你也生不出孩子了。
    林老师气愤地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不能生?你怎么不说是你不能生?说着,她上前将老卫的衣袖扯住,说,我们到医院去查查看,到底是谁生不出!
    老卫说,不要查了,多丢人啊。
    林老师说,我偏要查,生不出才丢人呢!
    老卫说,总不见得现在就去查吧?
    林老师说,现在就去查!现在就到苏州去查!
    老卫说,要查也得明天了。
    林老师则坚持立即就去,她说,反正到苏州已经通了汽车。
    不知道他们去苏州检查结果如何。林老师和老卫回来后都不说什么,他们两个像是商定了要保守一个共同秘密似的,对能不能生,是林老师不能生还是老卫不能生,绝对的讳莫如深。
    不过,不久就看到林老师的肚子高高地隆起了,它一下子就隆起得那么高,给人的感觉是,她很快就要临盆了。这当然是个奇怪的现象,许多人都表现出了不理解。姑妈认为,除非是将林老师的肚

子剖开,放一个小孩子进去,否则的话,林老师的肚子一定不会大得这么快。母亲则完全排除了林老师这是怀上了身孕的可能,她指出,林老师或许是得了什么可怕的病,比方说,血吸虫病,或者就是

腹部肿瘤。然而在我看来,这都仅仅是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与事实一定有着很大的距离。如何来探求到真相呢?我不可能直接去问林老师,这与我的身份不符。况且,在林老师面前,我也实在看不出任

何破绽来,她幸福地怀了孕,事情看上去就这么简单。林老师支着她的破伞骨,走路更加沉稳了,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跨越一道门坎,她表示,她一定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如果是她自己摔坏了

,那倒没什么,而要是摔坏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么,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的。
    林老师亲口对我说,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她都要将命名为林卫川。林老师说,这个孩子再不能跟着她父亲姓了,卫可不是个好姓,林老师轻蔑地说。不过,她又说,这个卫字

还允许它保留在孩子的姓名中,这是为了纪念可怜的卫川。我们还是叫他卫川,林老师笑着说,不过,他不再姓卫,而是姓林了。
    我向林老师提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我说,这个孩子会不会跟原来的卫川长得很像?
    林老师充满自信地说,如果是儿子,一定会像我,儿子总是像娘的,卫川活着的时候,不是跟我长得很像么?他的皮肤都跟我一样黑。
    那我怎么长得像我爸呢?我问林老师。
    林老师说,所以你的福气不好。儿子要像娘才好,而女儿跟爹像,才会福气好。
    卫川要是还活着,他是能干大事的!
    二魂有什么福气不好的?老卫插嘴说,二魂在服装厂工作,还没轮到过插队,他的福气不是挺好么!
    林老师拎了拎我的耳垂说,你看这孩子的耳朵,一点肉都没有,哪会有什么福气!小时候娘老子总把他当贼打,命还不苦么!
    老卫还在福气不福气的问题上纠缠,他说,卫川的面貌确实像娘,但是,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说卫川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么?如果卫川也算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那么,谁才是没福之人呢?卫川要是活着

,他也许可以做大事,但是,他连活的福气也没有,他是个短寿命!老卫像个爱噜嗦的老太太,喋喋个不休。就是我也听烦了,我想林老师一定更是烦透了他。我估计林老师很快就会制止他这么聒噪下去

,她要是提起她手上的破伞骨抡他一下才好呢。
    可是林老师一点都没有说老卫,她表现出了少有的忍耐。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上身尽量向后靠去,她是努力不让她的大肚子受挤压。我当时颇有些哲思似的想,也许有了身孕的女人是最善良最

宽厚的,林老师的肚子里因为有了特别的内容,她变得宽容了,她不在乎老卫的噜嗦了,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可以不生气了。我看到在林老师的眉心里,荡漾着一种醉人的笑容,这种笑容将林老师一

贯的愁苦的面容彻底地改变了。
    我对林老师说,等你把林卫川生下来后,我要送一些礼物给他。我表示,这几天我要到厂里去找一些最漂亮的布角头,将它们镶拼成小围兜和小枕套、小床单,我相信,用五颜六色的布角头拼出来

的这些物品,一定会使小卫川感到高兴。我还想起来,我曾看到过高英用花布头制作的一个布娃娃,非常的逗人喜爱。我将请求高英为我做一个,做一个傻乎乎的丑娃,送给我这个即将出生的小弟弟。
    林老师听了我的话非常高兴,她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似乎看到,在她双颊上,还漾出了两个不易察觉的酒窝。我不由得想,林老师年轻的时候一定长得蛮漂亮的,那么这个小卫川一旦真是个男孩

,真如林老师所说与她面貌相像的话,他一定会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林老师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大肚子,她手掌的运动流畅而轻柔,仿佛河流中的漩涡,仿佛五月夜晚酒一样的轻风。我被

她的模样打动了,我仿佛成了她腹中的那个已经成形的婴儿,被搅拌进了一团模糊的幸福之中。幸福感是模糊的,却将我通体包裹住了。像风,像雨,像水,像混沌的天地之初,我几乎要被这种幸福的

感觉击倒了,在林老师忘我的抚摸下,我退回到婴儿时代,退回到混沌无知的状态中去了。
    林老师的嘴里喃喃着一些什么,我却没能听清。她似乎在哄着她腹中的小宝宝,她对他说,安心地睡觉,不要害怕冷,不要害怕黑,不要害怕一切的一切,有妈妈在呢,有妈妈的肚皮包裹着小宝宝

。宝宝笑一笑,宝宝睡一觉,宝宝做个梦,宝宝梦见坐船啰,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说我是好宝宝……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林老师是将一个小枕头塞在她的衣服里,造成了她怀孕的假象。她终于将枕头从她的衣襟里抽了出来,她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她肚皮上的皮肤被焐得溃烂了。林老师说,我还

是把小家伙早点生出来算了!说着,她将小枕头从她的衣服底下一把抽了出来。当然,她抱紧了这个枕头,她抱着它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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