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论文网 > 文化论文 > 文化研究论文 >

旧世纪的疯癫(上)(1)

    有人还能记得那个早晨梨花盛开,城南白河岸边数千棵梨树上的花香聚集成团向城里滚去,推拥着挤进了城里人家的门缝窗隙。邹家的老二就是在这个时辰露出疯相的——21岁的他仅穿一个裤头就跑到大街上对着晨雾刚退的街道连声高喊:天要塌啦——天要塌啦——他的哥哥老大闻声去拉他回家时,他张嘴就朝他哥哥的手腕上咬了一口,而后带着满嘴的鲜血舞着双手向远处奔去。邹家的老掌柜也就是我的太爷爷这时正穿衣起床。闻讯后惊得两脚都伸不进裤腿里:老天爷呀,灾难到底又来了……
    许多年来,有一种不幸一直压在我们邹家人的头上,这就是后代中总有疯子出现。我太爷爷和太奶奶生上三个儿子后,整天提心吊胆惟恐其中有疯的,谢天谢地,儿子们长大后还都算聪明伶俐。本以为这代人已经躲过了疯癫的关口,谁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大约也就是因此,当省上把去东洋留学的名额分配到南阳后,太爷爷立刻想法争取到了一个。他忍痛决定让我的三爷爷也就是他的小儿子到日本学医,不再跟着他做红火赚钱的皮革生意,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只有医学知识才能把邹家人从疯癫的重压下解救出来。
    据依然健在的街邻们回忆,我的三爷爷邹振翼就是在这个春天离家去日本留学的。
    民国十八年 春天
    当三爷爷拎着他那只绛紫色的手提皮箱,在一个雨声淅沥的上午,走出我们邹家那青砖灰瓦的小门楼东去日本时,我自己的奶奶才刚刚由花轿抬进家门三天。自然,我那时还在送子娘娘的掌心里排着长队等候出世。也因此,我对三爷爷远行那天的详情并不清楚,也没能看见他到我爷爷奶奶新房里告别的情景,我只能这样猜想,他走进新房时含了笑说:大哥,大嫂,我走了,照顾爹娘和生意的事都托付给你们了。我估摸身为长子的我的爷爷会叹口气叮嘱:记住到了日本就往家里打信,而我的奶奶则会垂了眉说路上小心……
    街邻们说,三爷爷那天上了马车之后,我的太爷爷领着全家人站在门楼下向三爷爷挥手,连疯了的二爷爷也在脸上露出惜别和茫然相掺的笑容。
    那天赶马车送三爷爷去开封的是我们家的长工小五。当年的赶车小伙子如今已是一个耄耋老人,从他那已没有一颗牙齿的嘴里我知道,三爷爷坐车出城时异常兴奋,车出城东门时他还从车上站起叫了几声:再见,南阳,我两年后就会回来!看来,三爷爷一点也不知道那天是他和南阳老家永别的日子,他对他此后要经历的东西还一无所知。
    大约两个月后,家里收到了他从日本寄来的第一封信。奶奶回忆说,那天邮差在院门口刚摇了一下铃,全家人就都跑了出去,太爷爷拿到信后手都高兴得哆嗦了,他主动交到我爷爷也就是他的长子手上说:快念吧!因为是从异国来信,加上奶奶当时还是新媳妇,对邹家的事还特别有兴趣关注,所以她那天对爷爷念出的内容记得很清,几十年后还能约略说出来——
    父母大人尊鉴:儿离家至开封情状,想小五已先为回禀。儿在开封盘桓三日后启程,经近十日徒步和车马奔行,方至青岛。而后登船,船曰大和号,海上行五日,抵日本。遂至京都拜见预先联系之神谷一郎先生,神谷先生面孔儒雅,精通西医各科,尤长于胸外手术。他开一“大安医校”,有学生五十余人,且附有小型教学医务所一个,据说均为私产。儿师从于他,当是幸事。祈请二老不必为我多虑,珍重自己身体才是。皮革店铺并厂事,由大哥大嫂代劳即可。至于二哥所患疯病,待我学成归家,或许能为其诊治……
    复信是由我爷爷写的,爷爷写了足有七八张纸,爷爷写好送太爷爷、太奶奶过目前,奶奶也曾看过,无非是讲讲家中情况,嘱他在异国保重身体学成回国,末写太爷爷正托媒人为他说亲。
    到这年年底,家里先后收到三爷爷寄来的四封信,其中有一封信全家人是传着看的,奶奶如今还能记清的是,信中写明神谷一郎先生有一个女儿叫神谷惠子,是学麻醉的学生,极是聪明。奶奶当时看到这句话时心里莫名地一咯噔,凭直觉感到,三爷爷和那个叫惠子的姑娘日后可能会生出事情。否则,家书中是不会出现老师女儿名字的。奶奶当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心,全家人那时正准备为三爷爷定下顺河街开粮行的乔家二姑娘,她可不敢对这事乱插嘴。
    后来的事实证明,奶奶的直觉是准确的。
    民国二十一年 冬天
    奶奶说,那个冬天全家的心情都不好,原因除了土匪蜂起,皮革生意难做之外,主要是一直没有三爷爷的消息。自从六个月前收到三爷爷的一封奇怪的短信后,再没有来自日本的有关三爷爷的任何信息。短信只有两句话:父母大人并大哥大嫂,我很后悔。全家人读了这封信后都很意外和吃惊,都猜测着三爷爷在后悔什么,是后悔到日本留学?是后悔和神谷先生的女儿结了婚?——他是在1931年初,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和神谷先生的女儿在日本结婚的。是后悔定居日本?是后悔东去日本后再没有回过家?全家人就在这种不安的猜测中等待他的下一封信,可下一封信迟迟没有到来。家里人这时又对他的信为何那样短进行了猜测:是因为忙没有时间写下去?是因为心绪不好不想写下去?是因为顾忌什么害怕什么不敢写下去?全家人都在焦灼中打发着酷冷的冬日。这时我的父亲已经出生,奶奶说,家里只有父亲还无忧无虑地躺在被窝里,整日咿咿呀呀地朝着屋顶说着什么。
    全家人望眼欲穿盼着的来信,到底在一个雪花飘飘的正午抵达了。邮差的铃声刚在门前响起,73岁高龄的太爷爷就第一个奔了出去。因为眼神不济并不能看清信纸上的字迹,他急忙把信递给也跑到门口的小五,催他快念:公、婆大人膝下,媳神谷惠子含泪禀告,振翼突然疯癫去世,我心痛难抑……小五念信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太奶奶就一头仆倒在了地上,而太爷爷也软到了我爷爷的怀里哑了声叫:天啊,疯病,疯病竟然也追上了我远在日本的儿子……
    太奶奶是一个多月后去世的。那个由日本来的残酷消息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三爷爷是她最喜欢最宠爱的孩子,现在这个宝贝儿子在离家几年后又突然疯癫死在异国,连个尸首也见不着。过度的伤心催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奶奶说,我爷爷接下来又接连给神谷惠子去了几封信,询问三爷爷去世的详情并遗骨掩埋地点,但都无一点回音。
    小叔叔的死讯和太奶奶去世也把太爷爷击倒在了床上。他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念叨:我们邹家前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啊,竟给我们后人这样的惩罚?竟让我的儿子一个又一个疯了?老天爷,你睁开眼哟,看看哟……
    奶奶说,爷爷那时成了家庭的顶梁柱,他一边忍受着丧母之痛一边照应着皮革生意,还要坐在太爷爷的床前宽慰劝解老人家。奶奶回忆说,有天晚上她搂着姑姑已经睡下,爷爷又点亮灯把她拍醒,指着神谷惠子那封来信说,我总有点怀疑,好好的人去了日本,又是学的医,咋就又疯了呢?而且这封信上既没写人疯后的情景,又没写去世的日子、遗骨的埋葬地点,这太有点违反常情。还有,人即使疯了,他也不会立马就死呀!神谷惠子的父亲不是医生么?他不会给开点药吃?再说,我们去信询问详请,神谷惠子好歹也该回个信呀!要不是因为父亲的病重,我真想亲自去一趟日本,把情况弄清,也好把振翼的遗骨接回来。奶奶听罢急忙攥住他的手说:你可不能胡来,如今兵荒马乱的,和日本又隔山隔海,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邹家不是完了?神谷惠子的信所以没写清楚,也没再回信,一个缘由可能是她伤心过度,提笔时想不到那么细而且也不想再提笔,另一个因由,也可能是她原本对咱振翼就没多少感情。你想,毕竟是异国异族夫妻,感情怕是不会太深的,说不定,现在她已经另嫁了……
    奶奶说,那个冬天最后是以一场连续下了四天的大雪结束的。雪化完的时候,太爷爷也病危了,一天吃不下半碗面汤。太爷爷就是在弥留状态里,也还是不断是呼唤着三爷爷的名字:振翼……小翼……我的儿呀……
    民国二十八年 秋天
    这已经是接到三爷爷去世噩耗的六年之后了。疯了的二爷爷这时也已去世。奶奶说,这时她和爷爷整天忙乎皮革生意,加上奶奶又生了我一个姑姑,五口之家的繁琐,使她渐渐把三爷爷死在日本的事淡忘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秋天会又有关于三爷爷的消息到来。
    那是一个傍晚,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子走进店铺站在柜台前许久未走,起初,在柜台里忙碌着的爷爷和奶奶都没有在意,店铺里一向是人来人往的。后来爷爷感觉到那男人的目光总在打量自己,这才抬起头向那男人问道:先生是要买哪一种皮子?
    ——不,那人摇了摇头,随后开口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邹振翼的哥哥!
    爷爷闻言一怔,忙上前答道:正是,正是,先生认识舍弟?快请进后堂坐!爷爷奶奶把那人让进后堂坐下后,那人开口道:我是洛阳人,叫柴修,十年前的春天同令弟振翼一块去日本京都留学。我们是在去日本的船上认识的,后来因为同在京都,大家经常聚会来往,就熟了起来,成了好朋友。到了京都的第二年,留学的人中我和他都找日本姑娘结了婚,所以我们的来往更密切了。我小他一岁,他便称我为小弟。
    ——他找的那个姑娘究竟咋样?奶奶忍不住插了嘴问。
    ——神谷惠子可是个好姑娘,可以说是见过的京都姑娘中最美的一个。身材和脸蛋都无可挑剔,让人看了感觉特别顺眼。日本女性偏矮的多,可神谷惠子高挑儿迷人,是京都大安医校里好多日本男人暗恋和追求的对象。据说她母亲是朝鲜人,所以她身上也有朝鲜族女性的优点,特别温柔,见人不笑是不说话的。当时我们几个留日男同学聚到一起时常会寻开心,说粗话,说谁要是能跟神谷惠子睡一夜,这辈子也算活得值了。我们有时也同振翼打趣,说你跟着她父亲学习,争取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要把神谷惠子弄到手,也长一长咱们中国男人的威风。振翼平日少话,逢到打趣时也只是一笑而已。谁也没想到,振翼最后竟真把神谷惠子弄到手了。当他告诉我们他要和神谷惠子结婚时,我们可真是有点吃惊。婚礼我们都去了。大家真心为他高兴。拉住他追问用啥法子把日本美女弄到手的。他先是笑而不答,后来被逼不过,方说了一句:教汉语,讲故事。我们听后都哈哈笑了,说他没有念出“真经”,是故意隐瞒。他和神谷惠子结婚后,开始过得很幸福,我们经常碰见他俩相依着在街边、公园散步,看见他俩手拉手逛商店,买东西。就是因为他的榜样作用,我后来也找了个日本妻子,有了定居日本的打算。没想到此后不久日本军队占领了我们的沈阳,中日两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妻子一家这时因做生意需要,要迁居香港,我也愿意同时迁居。临行前我去找振翼兄告别,发现他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他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他摇摇头不答。我俩喝着惠子泡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发现他不时答非所问,心不在焉,估计他有不便启齿的事。他和惠子送我到门外,惠子还是那样周到殷勤,执意要我把她做的精美料理带给我妻子尝尝。我走出几百米的时候,振翼兄忽然追上来小声说:柴修,我很担心我将来会疯,如果我日后真的疯了,你不要吃惊。我当时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笑道:真是说疯话了!他后来又交待我,要是你由香港回河南的话,顺便到我家里看看。我急忙点头答应。没料到我到了香港后先是因为家事和生意,后是因为中日之间的战争,一直没能回来。我听到振翼兄的死讯时也是在香港,没想到他那样聪明的人,最后竟真的会因疯癫而死。我不知道他后来究竟遇见了什么事……
    奶奶说,那是她第一次听人谈我三爷爷在日本的详细情况,她说她听完柴修的话后,对三爷爷给柴修说的那番话发生了兴趣:一个人怎么可能预先知道自己会疯?
    1977年 冬天
    也许是心理作用,尽管连续落了两场雪,我们全家人都觉得这个冬天异常温暖。由于文化大革命的结束,再没有人来抄家,来拉父母和奶奶出去批斗。我们全家人面对着风和雪,都觉得轻松舒服了许多。我和姐姐开始露出笑脸了。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家接到了街道上的通知,让去领当初抄家时抄走的东西。
    我们领到一个大纸箱。我和姐姐开始翻看纸箱里退还给我们的东西:一尊木刻的孔子像,两个饰有龙纹盛粉状中药的药罐,刻有一个半裸女子像的笔筒,几幅绘有古人鞣制皮革场景的画,十几本纸页发黄的制皮的书籍,一捆线装书,几件旧旗袍,再就是一包家信。那些家信中有几封盖着日文邮戳贴着日本邮票,它们当然引起了我和姐姐的兴趣。
    (1)
    父母大人膝前:
    二十七日大札恭悉,二老息怒。儿深知二老爱之深厚,然婚姻事吾依旧想自己做主。请万勿与开粮行之乔家再议亲事,吾决然不会与乔女成亲。吾对神谷惠子已爱之深矣,决心非她莫娶,再次祈请二老恩准此事。日本国西风已炽,男女讲究自己相恋,儿既沐西风,知自己爱恋之益处,断不会再听媒妁之言,娶陌生女子为妻。今随信寄上一帧惠子小照,二老可对惠子有一大略认识,由小照上可看出,其眉眼和善,脸庞秀美,其真人比小照更美矣。吾想日后若有机会,定当领她回南阳一趟,让全家亲识其可爱之处。
    哥、嫂并大侄处转致问候。
    二老保重身体。
    敬请福安!
    儿:振翼叩上
    民国十九年十月十三日
    我们没有在信内发现照片。
    (2)
    父母大人尊鉴:
    十一日信捧读。“民族不同”之忧不必有矣。惠子虽属大和民族,与吾等汉族人生活习性有所不同,然从大处看,两个民族不过是两个不同的大家庭而已,两个大家庭结亲,属正常矣。“国别不同”也不足虑也,日本国与中国在上天眼里,不过是两个不同的地域而已。两个不同地域的男女结好,上符天理,下合人意,实无什么不好。二老足可放心,吾与惠子成婚之后,会互敬互爱,白头到老的。吾内心已有准备,日后时机成熟,会带惠子回咱南阳生活,惠子对此也已同意,她说她会随我到天南海北。当然,婚后最初几年,我们不会离开日本,因为惠子父母年事已高,我们亦该尽尽孝道。在未回国之前这几年里,吾会每半年寄款一次,略表孝心。
    祈二老身体康健。
    儿:振翼叩禀
    民国十九年十二月十四日
    (3)
    大哥惠鉴:
    我走之后,家中诸事都压在你身上,每每想起,便觉不安。只有待我日后回国,再替你分挑家务重担了。今有一事相烦,就是关涉我与神谷惠子成婚事,父母一时似难想通,恳请你多在二老面前替我解劝通融。实在不瞒哥哥,我已偷偷与惠子同过床了,她的全部美妙之处我已领略,我可以对你说,她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好最可爱的女人。身为男人,我此生有她,足矣。你是过来人,想必能理解我此时的心境,现在,我确实是离不开她了。我日后一定要领她回家。你见后必不会抱怨我之选择。我过去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现在懂了,那是一种凭什么都不想换的东西,是一种极甜极甜吃下去全身舒畅的东西,是一种让人心魂不定坐立不安的东西。大哥,我不知该怎么向你说明我心中的感受,我只能再次恳求你说通父母,让他们允准我和惠子结婚吧。
    万里之外,小弟向你表示深深谢意了。
    问候嫂子和宝侄好!
    小弟:振翼上
    民国十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4)
    大哥大鉴:
    我已等不及家中明示,和惠子正式成婚了。她的父亲亦反对我们这样做,但我和惠子心意已决,先斩后奏,迫使神谷先生接受了既成事实。现在,我和惠子沉浸在幸福之中。大哥,为我俩祝福吧。
    问候全家人。
    弟:振翼上
    民国二十年一月九日
    我和姐姐读得面红耳赤,竟没注意到天将黑了。后来是姐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才站起身子。到家后,因爷爷在“文革”后期已去世,我们便把那些信交给了奶奶。奶奶见信后吃了一惊道:我过去怎没见过它们?稍顷,她叹口气说:你们邹家的规矩,有些东西不让当媳妇的知道,这些信定是你爷爷亲自保管的,要不是又发还回来,我也不知道还有它们哩……
    1980年秋天
    在辛苦了将近八十年之后,我们邹家当年做店铺的老屋,终于显出了老相,摇摇欲坠了。于是父亲决定拆掉重盖。就是在拆老屋的时候,我从阁楼上的小壁龛里发现了一个木匣,木匣里装了半张日文报纸和一小沓写满毛笔字的纸。报纸出版的日子是昭和七年五月八日,也就是1932年5月8日。我觉着新奇,就拿去让奶奶看。奶奶一见就笑了,说这是民国三十四年老日投降后不久,由日本寄来的。当时这半张报纸装在一个信封里寄到咱们家,除了报纸外没有任何东西,既没有寄报人的名字,也没有寄报的原因。全家人都觉得奇怪,你们的三爷爷在日本已死了十多年,同神谷家也已多年不通消息,谁又会寄来这半张旧报纸呢?是神谷惠子寄的?那当初给她去信她为何不作回复?她还没有再嫁?还对这个异国婆家怀有感情?是神谷夫妇寄的?他们还活着?他们寄这张旧报的用意何在?爷爷最后断定,谜底可能就在报纸上。于是就赶紧拿上钱去找人翻译,读完译文又全都泄了气,上边没有一篇文章与我们家、与你们的三爷爷、与神谷一郎先生家有关系。奶奶指着那沓写满毛笔字的纸说:这就是找人翻译出来的那半张纸上的文章,当时全家人看了觉着没用,认为是什么人寄错了地方。可能是你爷爷随手塞进了木匣子扔到了壁龛里……我没再理会奶奶的絮叨,转而去看那些翻译翻过来的文字——
    ▲遇难渔船61870号船员昨晚获救(载《京都晚报》第三版)
    前天在串本附近失事失踪的两名船员秀田崎尾与本丰三郎,昨晚奇迹般地出现在纪伊水道上,被0371号渔船发现并救助上岸,两人现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说他们不日可以出院……
    ▲京都樱花又添新品种(载《京都晚报》第三版)
    川崎老人经数年努力,终于又培育出新的樱花品种,前往参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津川大佐昨日去世(载《京都晚报》第三版)
    津川大佐因胸部手术失败,昨天在京都去世,军部英次将军等官员前往吊唁。津川大佐战功赫然,为天皇南征北战,他的去世,乃军界一个损失……
    ▲本市新顺町发生火灾(载《京都晚报》第三版)
    本市新顺町昨日因一住户煮饭点火,不慎燃着灶台旁边的废纸,引燃大火,结果连带烧掉邻近三家店铺,幸无人员伤亡……
    ▲关于肥皂的广告……
    ▲关于做和服布料的广告……
    ▲关于牙粉的广告……
    这些内容的确与三爷爷、与我们邹家、与神谷一郎先生家无任何关系。
    可那个匿名邮寄者为何要把这半张报纸寄给我爷爷?吃饱了撑的还是真的寄错了?
    1998年 夏天
    这个夏天距离1929年三爷爷东渡日本的那个春天,已经六十九年了。南阳城里没有谁包括我们这些邹家的后人会再去想起三爷爷死在日本的事。可没料到故事竟然还没有结束——一个细雨飘洒的正午,邮局忽然给我家送来了一个国际特快专递邮包,邮包是由日本舞鹤的一家精神病院寄来的,收件人写的是我去世的爷爷的名字,内中还夹了一封用中文写的短信:我们是日本舞鹤精神病院的两名护士,我们的病人神谷惠子去世时留下了这个包裹,上边已预先写好了地址,我们遵照病人生前清醒时留下的嘱咐,在她死后把这个包裹寄出——她已于昨天去世……
    我们全家人惊诧地望着那个挺大的包裹,这么说神谷惠子活到了87岁?奶奶说她和三爷爷民国二十年结婚时是20岁。这么说她死前是个精神病人——疯子?这么说她还一直记着她的中国婆家人?
    奶奶哆嗦着双手拆包裹,但她老了,拆了好久也没拆开,后来是妈妈上前帮她拆开的。最先从包裹里露出来的是一件旧的青色长衫。奶奶看见后就叫了一声:是的,这是他离家那天穿的衣服,是你们三爷爷离家去日本那天穿的长衫。天哪,竟然还保存着!振翼小弟,我看见你的衣衫了,这么说你是回来了,回来了!接下来是一些用物:枕巾、鞋子、礼帽、牙粉盒、牙刷、领带、一身西服。这些陈旧变朽的散发着霉味的东西,显然是三爷爷当年的用物。我们吃惊地看着奶奶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开,在包裹的最里层,是几个本子和一些信封。大都是一些日文信件和记了日文的本子,内中有一个写着汉字的本子,是三爷爷留下的东西——
    私立医校和私家医务所能达此等规模的确让人羡慕。神谷先生乃我楷模也。日后学成回国,当力效神谷先生,办一医校和医院造福乡梓。他的手术室尤其令我开眼界。
    民国十八年七月六日
    在商贸学校读书之宁波景元兄告知,目下在京都之中国留学人数,约二百三十,颇吃惊。看来,国力强盛,乃吸引学人之因由也。
    民国十八年八月十一日
    神谷先生讲人体组成,分运动系统、皮肤、神经系统、感觉器官、内分泌系统、血液系统、循环系统、呼吸系统、代谢与体温、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十二个部分,如拆机器。这与中国中医讲人体有很大不同,中医讲阴阳五行,讲藏象,讲经络,讲气、血和津液。中、西医区别大矣。
    民国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今天和洛阳柴修弟一起逛街。据说京都是模仿8世纪中国唐代的长安和洛阳设计建筑的。所以京都筒称洛。其街道也像中国象棋的盘,横一条竖一条,全都方方正正。我们后来从宜秋门进入御所参观,听说这旧皇宫总共有九十九万平方米,真是大得惊人。在紫宸殿前,有一个日本人要为我俩画像,柴修说:为了留个纪念,画吧!他遂同那人讲定了价钱。那日本人画技不错,不大时辰,就把一帧画像递到了我们手上,画上的我和柴修站在宫殿前,倒也有模有样。心中甚喜欢,日后带回家让父母他们看看。
    民国十八年八月二十五日
    神谷先生今日请吃晚饭。日人烹调之法与国人相差不大,我吃着颇觉可口,尤其喜欢他们的清酒,不辣,清淡中含一股香味。神谷夫人亲手做菜,他们的女儿——听说是独女——惠子负斟酒、端菜之责。惠子长得很入眼,日本姑娘多偏矮,唯惠子身材纤长柔美。她笑起来尤显可爱,眼直看着你,眉稍稍扬起,一副天真无邪态。

共2页: 1 [2] 下一页


卫川和林老师
旧世纪的疯癫(下)
工商管理 | 工科论文 | 财务管理 | 管理学 | 公共管理 | 财政税收 | 证券金融 | 会计审计 | 计算机 | 法律论文 | 医药学 | 汉语言文学
社会论文 | 工科论文 | 理科论文 | 文化论文 | 艺术论文 | 文学论文 | 哲学论文 | 政治论文 | 英语论文 | 写作指导 | 计算机应用
www.zlunwen.com 找论文网 ® 版权所有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