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中国文化。孔子讲仁,“仁者爱人”。真诚怛恻为仁,“肫肫仁也”。这种血缘的亲情是割也割不断的,在宗法社会基础上乃成为中华文化的第一基石。从殷周之德到孔子之仁,从孔子之仁到孟子之性,血缘温情深也。在这纵深的文化背景上,中国乃成为礼仪之邦也成为人情之国。从伯牙琴到赵氏孤儿,从古诗十九首到唐诗宋词,何处少得一个情字?而情之极至的男女之情呢?我们看一看《诗·关睢》,看一看柳词的低斟浅唱,或者看一看王洛宾的绝唱———《在那遥远的地方》,就可以知道了。魏武英迈,也对明月伤怀,慨言“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桓温枭雄,犹道“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从《西厢记》到《牡丹亭》,从《钗头凤》到《浮生六记》,我们还不知道中国人的心?一部红楼,中印文化合壁。“若说无情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情缘,如何心事终虚化?”宝玉黛玉,在这矛盾中又如何解脱?黛玉之死,宝玉出家,不正说明情之至而心之碎吗?
又说日本人。有两小文,可一窥大和之心:
一古歌人大伴郎麻子嫁女。婚礼既毕,人去室空。中夜,她愁肠难遣,无法入眠,乃抱女香枕做歌曰:
“有女即嫁。唯余香枕伴妾眠。”
歌者伤怀,又岂不让闻者落泪。———母女深情,世上又有比这弥足珍贵之物?
一个海员,邂逅一在店中工作之哑女。哑女有一黄雀相伴。雀儿飞到小伙子肩上,于是二人相视一笑。由此海员常来店中。时光如梭,海员要出海了。离别的晚上,哑女以如火的目光向青年表露爱情:“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回来,我们永远在一起!”青年始料不及,面露惊惶之色。船出海了,但遭遇了海难,噩耗传来,哑女失神了,天天望着大海,最后,她从容地、慢慢地走到海中寻他的情人。但是,青年人事实上是获救了。青年知道哑女为他蹈海而亡,略有悲色,又似不怎么在意。酒后,一股冥冥中的力量使他来到海边。黄雀在叫,黄雀飞向深海。似有无形的线在牵引,随着黄雀,他亦不由自主地走向大海深处———在海浪的轰鸣声中。
佛教把人叫做“有情众生”。魏晋人说“圣人无情,下等人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而东国日本,则有“旅路是伴连着,人世是情牵着”的名言。从南亚天竺到中土华夏,再到东土扶桑,在精神世界中都珍重一个情字。
东方宗法,地域社会,乃重一情。西方城邦,自由国家,乃重一智,此可谓其原因?
西方人惟智。但他们也陷入了利己主义的冰水之中。东方惟情。但惟情也造成了解也解不开的裙带关系。西方人征服自然也破坏了人与自然的平衡,但是现代化的光辉毕竟出现在西方。东方人唯情,但对现代科技也在急起直追。造物仁怀,未分万物孰优孰劣,也未划万物以鸿沟。由比较方见差异。有差异方有和同。玫瑰有玫瑰的美,兰花有兰花的香。失掉任何一个物种,都是大自然不可弥补的损失。人类文明也一样:百花吐艳,千红竞芳,才是人类文明的春天。和实生物,同则不及。古代哲人,不是早就这样教导我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