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性”一词,本来是中国古代文论所特有的理论范畴。体,既可指文体(体式),亦可指文体之语言风格(体貌);性,则既可指作家的人品德性,亦可指作家的气质个性。本文借用这一范畴对整个中国古代文论进行“辨体明性”的研究:辨古代文论之体(外在的文体和体貌),明古代文论之性(内在的本性和质性),并在此基础上思考现代文论是如何“失体”、“失性”的。
一、批评文体的文学化
虽然中西古代文论在批评文体上有着明显的差异,一是理论的思辨的,一是诗性的文学的,但溯其本源,却有着相通之处。轴心时代,对文学有着同样大的兴趣与贡献的大师,西方有苏格拉底和弟子柏拉图,东方有孔子和众门徒。柏拉图用“对话录”的形式来记载先生(也包括他自己)的文学思想;而在柏拉图之前,孔门诸生也是用“对话录”来记载先生及弟子的文学主张。朱光潜在《文艺对话集》的“译后记”中说:“对话在文学体裁上属于柏拉图所说的‘直接叙述’一类,在希腊史诗和戏剧里已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柏拉图把它提出来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形式,运用于学术讨论,并且把它结合到所谓‘苏格拉底式的辩证法’。”[1](p334)可见,对话体是一种“文学体裁”;而用“文学形式”讨论学术问题的好处,就在于“不从抽象概念出发而从具体事例出发,生动鲜明,以浅喻深,层层深入,使人不但看到思想的最后成就或结论,而且看到活的思想的辩证发展过程。”[1](p334-335)李泽厚将“论语”译为“孔子对话录”[2](p25),我们听孔子与门生的对话以及孔子的自说自话,同样能够感受到对话体这种文学形式的鲜活灵动、深入浅出。孔子师徒谈诗,或因事及诗或因诗及事,都是既有思想结论也有思维过程的。我们知道,柏拉图死后,其徒亚理斯多德论述文学问题已不再用老师的“对话体”,而是用标准的“论著体”。古希腊之后的西方文论,其文体虽然也有对话体、书信体、序跋体等文学或准文学的样式,但其主流或正宗则是亚理斯多德式的论著体。在东方在中国,孔子之后是孟子,孟子是孔子的忠实信徒,他不仅接着孔子的思想往下讲,而且沿用了孔子的对话体。《史记·孟荀列传》说孟子“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孟子继承了孔子的“道”,《孟子》也继承了《论语》的“体”。“孟子曰”虽不如“子曰”简洁,却比“子曰”更具文学色彩,《孟子》将“对话(语录)体”的文学性发扬光大了。
当然,《论语》和《孟子》都不是纯粹的文论文本,事实上在孔子和孟子的时代找不到纯粹的文论。《庄子》在先秦诸子中是最具文学性的,但它也不是纯粹的文论。然而,作为承载儒道两家文学思想的经典文献,《论语》、《孟子》和《庄子》不仅为后人准备了丰富而深刻的理论,而且为后来的批评文体奠定了一个文学化的基础。
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一时代也有一时代之文论。两汉的批评文体,最具代表性的已不是对话(语录)体,而是序跋体和书信体,如《毛诗序》、《太史公自序》、《两都赋序》、《楚辞章句序》、《报任少卿书》等。“跋”之称,始见于北宋[3](p393);而汉代的“序”多置于全书之后,其位置与后来的“跋”相同。两汉的“序”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诗文评点,如《诗》之大小序,又如王逸“楚辞章句”的总序和分序,其评诗论赋、知人论世,既承续了先秦对话体的简洁明快,又为后来的诗话乃至小说评点提供了言说方式及文本样式。另一类是自序,多为作者在作品完成之后追述写作动机,自叙生平际遇。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记叙了他世为史官的家事和他自己的坎坷命途,从老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命也夫”,到太史公遭李陵祸而喟叹“身毁不用”,司马迁在悲怆、惨痛的悲剧气氛中,喊出“发愤著书”而震撼千古!同为阐述“发愤著书说”的《报任少卿书》,更是字字血,声声泪,其情真切其意悲远,读来更象是一篇悲情散文,或者说是一篇最为典型的文学化的批评文体。汉代以后,文论家多用书信体来言说文论,其经典之作(如曹丕《与吴质书》、白居易《与元九书》等),都有着太史公情真意悲之体貌。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文论史上最为辉煌的时代,也是批评文体之文学化最为彻底的时代,因为此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文论巨著《文心雕龙》和创作论专篇《文赋》,干脆采取了纯粹的文学样式:骈文和赋。值得注意的是,陆机著有《辨亡论》,刘勰著有《灭惑论》;《文心雕龙》还辟有“论说篇”,释“论说”之名,敷“论说”之理,品历代“论说”之佳构。这两位深谙“论说”之道、擅长“论说”之体的文论家,在讨论文学理论问题时,却舍“论说”而取“骈”、“赋”。陆机和刘勰的这种选择既非个别亦非偶然,它是文学自觉时代的文论家对批评文体文学化的自觉体认。
当然,这一时期也有以“论”名篇的批评文体,如曹丕《典论·论文》和挚虞《文章流别论》。但前者基本上是一篇散文,而后者的所谓“论”,“大概是原附于《集》,又摘出别行”[4](p193)。倒是后来宋代李清照那篇很短的《词论》更象一篇论文,不过这类论文在唐宋并不多见。唐宋两代的文论家,大多承续了刘勰和陆机的传统,如韩愈、柳宗元和苏轼,用“论”去讨论政治社会问题,却用文学文体来讨论文学问题。韩有《师说》、《讳辨》,柳有《封建论》,苏有《留侯论》,但他们的文论篇什却大多是书信体、序跋体和赠序体,或者干脆就是诗体,如韩愈的《调张籍》、《荐士》、《醉赠张秘书》等。
中国古代文论最常见的批评文体是诗话,虽然“诗话”之名始见于北宋,但诗话的源头却在六朝:一是钟嵘《诗品》,二是《世说新语》。《诗品》之品评对象(诗人诗作)与品评方法(溯流别、第高下、直寻、味诗、意象品点等),均开后世诗话之先河;而《世说新语》中随处可见的诗人轶事、诗坛掌故、诗文赏析之类,若将之另辑成集,就已是典型的“诗话”了。有论者称,六朝之后的诗话“继承钟嵘《诗品》的论诗方法,接过笔记小说的体制,形成了以谈诗论艺为主要内容的笔记体批评样式”[5](p197),是颇有见地的。历代诗话的文体源头是六朝笔记小说,故诗话这一批评文体的“血缘”是文学的而非理论的。
唐代的批评文体,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书信、序跋和赠序诸体之外,较为流行的是论诗诗。中国是诗的国度,唐代是诗的王朝,唐人以“诗”这一文体来说诗论诗,则是真正的“文变染乎世情”。以诗论诗始于杜甫,继之者为白居易、韩愈诸人。杜诗中谈艺论文的颇多,最为著名的自然是《戏为六绝句》和《解闷五首》,还有讲“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偶题》和赞叹“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的《春日忆李白》等。白居易作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其主要文学观念既见于《与元九书》亦见于论诗诗,后者如《读张籍古乐府》称“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又如《寄唐生》称“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韩愈的论诗诗,数量多,诗语奇,如《调张籍》用一系列奇崛的比喻来状写李、杜诗风的弘阔和雄怪,读来惊心动魄。
以诗论诗,“一经杜、韩倡导,就为论诗开创了一种新的形式”[6](p132)。而唐代文论家用这种“新的形式”,不仅一般性地品评诗人诗作、泛议诗意诗境,还集中地系统地专论某一个较为重要的诗歌理论问题,如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用二十四首四言诗,论述二十四种诗歌风格和意境。《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是书深解诗理,凡分二十四品,……各以韵语十二句体貌之。所列诸体毕备,不主一格。”“体貌”一词,深得表圣品诗之旨。本来,讨论诗歌的艺术风格,完全可以采“论说”之体遣“叙理”之辞而研精众品,但司空图取四言之体用体貌之方,用诗的文体诗的语言“体貌”诗歌的艺术风格和美学意境。《二十四诗品》对后世的影响是深刻而久长的,而她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独特地位,很大程度上是由其文体的文学化所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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