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判断整个北美华文学的成就,除了近距离的作家观照,更需要宏观格局的整体把握,如果没有这样的俯瞰,又如何能确定个体作家在文坛上的坐标?剖析发表的文字在整体格局中的意义?在这里,本文试图从以下几个层面,作北美文坛纵横发展脉络的宏观考察。
副刊文学在海外文学的大园地中,最醒目的文学之岛应说就是"副刊文学"。因为报纸的"副刊"是最快捷接近读者的传媒载体,迅速又普及,相比起书店里流星闪烁、寥寥难寻的作家新作,这是一个被更多人所看见的文坛。而在众多的各类华文报刊中,又以北美《世界日报》的"副刊"最具有权威性和影响力,几乎生活在北美的笔耕者,都曾将目光投向这块峰峦叠嶂的绿岛。所以,研究北美的华文作家,不能不首先关注这片绿色茵茵的草地。
所谓的"副刊文学"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世界副刊》的散文版,一部分是《小说世界》。我们多年来研究海外文学,只关心小说作家的成长,其实在海外的文坛,大多数的笔耕者是在散文的园地耕耘,海外天地的宽阔和情感的自由,抒写性灵的文字尤其精彩纷呈,应该引起学术界的注意。在散文创作的领域,作家们不仅仅只是拘泥在乡愁的怀恋和精神上的何去何从,而是在极其纵横深入的领域表达自己独特的认知世界。
在"副刊文学"中,有犀利精致的时事随笔(如加拿大著名专栏作家丁果先生发表在《世副》上的"枫叶传真"系列),有叙事抒情的小品(如女作家吴玲瑶的幽默小品),主题虽多样,但篇篇都有作者自己的写作特色和艺术追求。而在这些文字中,尤以"报导文学"的成就为最瞩目。所谓的"报导文学",范畴非常广泛,既具有现实的真实价值,又能突现文采的魅力,而对于写作者来说,则更容易从身边下笔,因而便成为海外作家最擅长的创作体裁。在"世界副刊"上,读者常常会读到清新而感人的佳作,有写亲情的,里面充满了往事的追忆,时空的过滤加上故土故人的亲切给人以情感的震撼。有写旅行的故事,因为在海外,旅行的区域就极为广阔,风土人情的描绘更具有文化冲击的深度。如余光中先生所写的《莫斯科之行》以及中国的"山东之旅"。近年来还流行主题旅行文学,如"咖啡馆之旅"、"博物馆之旅"等,如作家张耀走访欧洲知名的咖啡馆,摄影并撰文介绍,写出了咖啡馆历史,也写出了文豪大家与咖啡馆的文化联系。另如作家成寒走访文豪故居,写出了《推开文学家的门》。此外,北美作家也常常致力于真实人物的描绘,笔下有实业家,也有艺术家,如纽约李秀臻所写的《风云华人》,达拉斯温英超的《并购之神王嘉廉传奇》、旧金山刘晓莉的《回响--蔡一红传》,加州作家邓海珠所写的《硅谷传奇》、《华裔网路英雄传奇》等。在《世副》上,近年来还有饮食文学的开拓,这方面尤以旅居加州多年的女作家周芬娜的成就最为突出,她的作品有《日本的拉面文化》、《绕着地球吃》、《带着舌头去旅行》《在美食中品味传奇》,她写的"郁达夫与杭帮菜"、"鲁迅与绍兴菜"等脍炙人口。在"副刊"散文的写作阵营中,还有不少作家抒写大自然的景物,如芝加哥作家杨美玲所写的《大自然的探索》、《啜引一杯甜蜜清泉》。还有的作家喜欢探索历史的回响,如加大教授张错的《黄金泪》,探究的是十九世纪华工的血泪史,其价值相当可观。此外,报导文学也特别关注各类社会问题,直接影响现实生活。在北美,诸如移民、小留学生、人蛇集团等问题,不少海外作家均以此为题材,深入探讨,期望引起社会的关怀。这方面的作品如加州作家丁曙的《你为谁讨回公道》,作家杨树清的《天堂之路--扫瞄新移民在温哥华的浮生现象》和《消失的卫星孩子--世纪末台湾小留学生的东西碰撞》等。从这个意义上,海外的《副刊》报导文学,正方兴未艾,已成为文坛不可忽视的一个创作领域。《世界日报》"副刊"常任主编田新彬女士曾发表演说:"报导文学在海外是一特殊的文类,它既有真实性、客观性,又有文学技巧,它化身在文学之中,有着极为广阔的发掘领域"。
在报刊文学的"小说世界"中,更是追随作家创作的时代步伐,力求将最新、最好的小说及时奉献给读者。所以,我们就在"世副"的小说栏中读到了严歌苓的《无出路咖啡馆》、韩秀的《团扇》、哈金的《炸鸡店》、沈宁的《陶圣楼记》等一系列新老作家的小说作品。更难得的是,《世副》常常举办各类文学征文大奖赛,得奖作品更是让读者打开眼界。
在北美,除了盛名卓著、风靡全球的《世界日报》,还有美、加、港人喜爱的《星岛日报》,有文人钟情的《明报》,还有《国际日报》、《侨报》,以及雄居一方的《美南新闻》、《达拉斯新闻》和新移民创刊的《美中时报》、《神州时报》等等,再加上各类特色的地方周报、周刊,几乎每一个副刊的栏目都赫然地显现着新一代作家的名字。最有趣的一个事实是:一向以台湾背景作家为主力军的《世界日报》,竟然在世纪末大规模刊登大陆知青"洋插队"的新移民人生故事,一时间在文坛蔚然成风,由此充分可见"副刊文学"的影响力。
留学生文学关于海外新一代留学生文学的成就,中国复旦大学海外文学研究专家李安东教授曾这样认为:"20世纪末的留学生文学表达了留学生对彼岸乌托邦的集体幻灭,以及由此生出的生存迷惘。"并且认为这个时期的留学生文学缺乏深度的思考和深刻的批判力,"
往往是故事取代了语言,经验取代了文学,认同取代了反抗,放弃了对文学价值的追求",结论是"这些作品所表达出来的历史愿望、思想命题、文化精神、人格力量与五四新文学所要求的相去甚远。"(1)这样的看法乍看尖锐犀利,但实则不然。
纵看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如果说八十年代新时期文学的浪潮是对"五四"精神的再继承和发扬,那么到了九十年代,海外新一代大陆留学生文学的发端和滥觞,则是对西方"科学"与"民主"精神近距离的全面撞击和痛苦反思,它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意义非同寻常。
回顾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台湾掀起"出国潮",涌出一批年轻而成熟的作家,遂掀起"留学生文学"的巨波大澜,于是有了以於梨华、白先勇、欧阳子等为代表的"纽约客系列",其作品充分表现出早期留学生文学所具有的基本特质,在"无根"的精神痛苦中,在"接受与抗拒"的文化冲突中苦苦寻找自己的位置,同时在事业、国家、爱情、婚姻的漩涡中开始走近"移民文学"的前沿。
到了七十年代,由于海外"保钓运动"的烽起,再加上台湾的思想解冻,大大推动了海外华文文学的创作。据哥伦比亚大学的王德威教授评列,此时的代表作家计有刘大任、李渝、李黎、郭松芬、张系国、陈若曦等人,这个时期的留学生文学已越出了个人情感的囹圄,而多了一层政治的关怀。
到了八十年代,是北美海外华文创作百川汇流的年代。一方面是由于海外中文报业的加盟,《世界日报》、《中报》、《中国时报》、《星岛日报》、《明报》等都纷纷扩大副刊,另一方面又恰逢各路作家云集,尤其是大陆留学生汹涌进军北美,挟进"思想解放"的浪潮,遂造成海外创作园地空前的热闹,可谓流派不一,声音各异,呈现出各阶层移民生活"战国争雄"的局面。这个时期,"留学生文学"的创作主体已开始转换为大陆留洋的新学子,虽然早期的创作多表现打工屈辱、前途迷惘、陪读冲突、奋斗艰辛的简单生活图画,但很快就出现了越来越成熟的具有鲜明特色的"留学生文学"作品,从而诞生了能够与早期留学生文学代表作《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相比美的优秀长篇《白雪红尘》等作品。
进入九十年代后,应该说是海外华文文学的丰收期,有人誉为是"世纪末的华丽"。
各家报刊园地稿源丰盛,中长篇层出不穷,再加网络文学的兴起,两岸出版界又密切关注海外创作,遂造成海外作家创作的高潮。尤其引人瞩目的现象是两岸作家以及新老移民在创作视点上的差距逐渐缩小,历史造就的悲情已经淡化,共同关怀的民族以及社会的焦点甚至表现出题材选择、艺术风格上的融合之势。
长篇佳作《白雪红尘》,无疑是九十年代新移民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令人深思的是,与其它的新移民文学作品不同,它在海外的影响竟远远超过了它在国内的反馈,这,也许正可说明该作品在表现新移民灵魂冲突的真切所在。《白雪红尘》所涉及的主题,是一代新移民在海外如何重新寻找自己的人格位置、又如何面对感情天平失衡的痛苦,这几乎是每一个海外游子所共同经历的心路历程。震撼人心的结论是最后男主人公放弃了异乡无奈的漂泊,离开了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回到了自己渴望生存发展的祖国。小说完全不是爱国主题的演绎,而是灵魂无所依托的挣扎。尤其具有艺术感染力的是表现婚姻爱情在新的生存环境下炙烈的考验,经济地位的变化导致的情感天平的错位,东方文化下男人的价值观被彻底地粉碎,这严酷的现实造就了一代学子悲剧的故事。
也有不少读者认为《白雪红尘》表现的是一种弱者的哲学,但即便是那些战胜了移民新环境的成功者,又何尝不是经历了炼狱后而凤凰再生呢?!《白雪红尘》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完全可以与於梨华女士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等驾齐驱,而且在主题上有了更高的超越(该小说作家阎真,其创作功力可由他在国内新得奖的轰动作品《沧浪之水》得以再次证明)。
根据国内海外文学研究资料,中国大陆新时期较早发表留学生文学的阵地首推上海的《小说界》。从八十年代中期,《小说界》先后发表了查建英的《留美故事》系列和中篇《红蚂蚁》,易丹的中篇《天路历程--一个留美的故事》,88年正式开辟"留学生文学"专栏,一时间作品云集,对于推动"留学生文学"的传播可谓功不可没。与此同时,中国内地各家主要杂志也纷纷竞相刊登留学生题材的作品,成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文坛的一个特别景观。据资料显示,国内出版的第一部留学生小说集是1988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远行人》(作者阿苍),作者的创作倾向多表现个体在海外的艰难奋斗及生存状况。可惜的是,目前还很少有研究者能够全面收集到海外报刊所发表的一系列留学生题材的小说作品,例如笔名为"树明"的系列中篇,其故事曲折,人物鲜明,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而国内的评论界则普遍认为查建英的《丛林下的冰河》和蒋濮的《东京没有爱情》为海外"留学生文学"中的上乘之作。(注)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由于海外留学生的普遍思考,一代人共同的内心焦虑和情感失落以及社会文化的根本冲突逐渐浮现出来,作家的笔下更多的是冷静代替了倾诉,审美的意象代替了纪实的故事,于是诞生了阎真所写的《白雪红尘》这样的峰峦作品,这部小说所表现的"人"在生存环境中的悲剧性扭曲,其深刻的震撼性至今并没有被学界所充分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