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我们都可以认为本雅明把这篇文章题献给了他的精神同类。他以一种不容分辩的逻辑上的严格性逐一分析那些古老的概念,而在这种极度的唯智主义下面我们也许能体会到那种无边的愤怒和同情,它在许多年后由一位希腊诗人以一种惊人的简洁表达出来:"无辜者,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本雅明向我们证明,我们不能通过获取和积累一种关于性格的知识而达到预言命运,这如同我们不能通过掌握过去和现在的种种迹象便预知未来。甚至我们无法确立一个不自相矛盾的"人"的概念(性格)和一个同样没有矛盾的外在世界(命运)的概念。一切从身体特征和外部世界的种种特征来断言性格和命运的尝试都是在理论上无法成立的。因为最终,"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在它们的相互作用中是可以被任意抬高或贬低的"--它们本来只能是同一桩事情。尼采说,"如果一个人有一种性格,他便有一种不断重现的经验"。本雅明引伸为:如果一个人有一种性格,他的命运便在本质上说是恒定不变的。这意味着:他没有命运。
因此,正确的说法是:"哪里有性格,哪里就没有命运;而在命运的国度,性格是不存在的。我们已经能感觉到在此包含了一种对命运的全新的认识。 通常,性格被放置在伦理的范围里,而命运被放置在宗教的范围里。本雅明说,我们必须把它们从这两个领域里驱逐出去,就是说,我们必须揭示出把它们放置在那儿的错误。"这个错误的原因便是我们把命运同有罪联系在一起",就是说,命运安排的不幸被我们视为神对我们罪过的反应。然而我们看到,与有罪相应的"无罪"却与命运没有任何联系,这不禁使我们进一步怀疑:"我们还想再问:命运同幸福有关吗?幸福是命运的一个内在范畴吗?"
再没有比卡夫卡和本雅明自己的写作生涯更能够促使本雅明得出这样的结论:"幸福不过是把幸运儿从各种命运的纠纷和他自己的命运之网中解脱出来。在这个意义上,荷尔德林把赐福的神有命运的神’。"
本雅明下面这段话绝不是卡夫卡或历史唯物主义者可能说出的,但它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把两者的命运--把两者的性格--联结在一起:
"但如果有这样一种秩序、它的唯一的内在概念便是不幸和有罪,而我们在这个秩序中又看不出任何解放的途径,那么这种秩序便绝对不是神的秩序,无论有罪的概念怎样试图把问题引向反面。"在某个天平上,赐福、无罪与不幸、有罪相比就太轻了,以致不得不荡在空中。这个天平便是法的天平。命运--在此仅意味着不幸和有罪--的法由世俗的法高扬着,成为每一个人的尺度;但如果我们相信在法的条件下只存在有罪就错了;我们可以证明,所有法的意义上的有罪不过是不幸。通过把自己与正义混为一谈,法的秩序不但决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决定人与神之间的关系……
"在悲剧中--而不是在法中--天才方能第一次从有罪的迷雾中抬起头来,因为在悲剧中,恶魔的秩序被冲破了……在悲剧中,不信神的人意识到,他比自己的神更好,只是现实夺走了他的语言,从而使他无法说出。"
卡夫卡在有罪的重负下把世界认作人的迷误,并认为它是不可摧毁的,起码摧毁它不是人的能力所及。而本雅明,或许因为他能从另一个源泉中汲取力量,则寻找着走向获救的更为积极的途径,尽管他在整个西方马克思主义传统中仍是一个悲观的象征。无论如何,他在命运中看到了一种性格,犹如他在历史自身之中看到了乌托邦的存在。因而他最终在悲剧概念里确立了他的历史。如果这也可以从伦理学的意义来理解,那么关于它最好的表述也许只是卡夫卡下面这段话:"受难是这个世界上的积极因素,是的,它是这个世界和积极因素之间的唯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