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学在历史中的抉择
仅从技术社会形态的视角,我们已经强烈感受到网络化给当今社会的巨大冲击以及面对未来将会引发的一连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某种结果,这种结果对21世纪人类的命运具有不可估量的深刻影响。我们已经看到,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教育国际化的趋势,由于网络化的推波助澜而变得更加突出。由此,我们不得不提出这样的问题:假如我们能够对网络化在大学发展趋势和特征上的影响有所预见和把握,当我们的大学为如何实现跨越,赶超世界一流而寻找捷径时,网络化所带来的冲击与机遇何尝就不是这样的一种捷径?
美国哈佛大学前校长洛韦尔曾在20世纪30年代初对大学的存在有这么一段意味深长的评价:“大学的存在时间超过了任何形式的政府,任何传统、法律的变革和科学思想,……在人类的种种创造中,没有任何东西比大学更经受得住漫长的吞没一切的时间历程的考验。”在人们的心目中,大学始终是人类文明和社会发展的综合标志。作为一座精神家园的象征,大学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伴随着社会发展的不同形态,不断探索、征服自然之路和不断挑战、超越人类自我的发展史。
追溯大学的发展历史,可以基本把握这么一条相互依存发展的线索,即大学因社会需求而产生,又因社会需求而被不断改造。它在不断调适并适应社会不同需求的同时,也以其独特的存在形式和影响手段作用于社会。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伴随着历史上的每次重大科学技术的新发现和广泛应用而带来的社会转型,大学作为知识、科学与技术传播、创造和服务的特殊机构,不仅成为新科技革命的直接创造者和推广者,而且自身也在不断变革之中。从时间跨度上看,它由传统大学、近代大学演变为现代大学,进而发展为当代大学(注:这里所指的几种类型的大学是以人们约定俗成的概念和以功能变化为主的一种划分。传统大学,主要是指中世纪(12世纪初)在西欧出现的以科学、法学和医学为主要专业,被教会所控制,以培养封建统治和教会所需的骑士和神职人员为主的附属教会的机构。近代大学是指欧洲文艺复兴与资本主义初期发展(15世纪—19世纪)阶段以研究和追求科学、人文和哲学领域最高境界为对象,以培养资产阶级特权阶层人才为主的自治机构。现代大学一般指资本主义兴盛发展时期(20世纪— )在各类学科不断分化和新学科不断产生的基础上,以通晓传播高深学问,以纯粹学术研究至上,以培养社会智力精尖的英才教育为主的单一学术研究机构。当代大学指二次大战后,高等教育事业的发展成为各国经济发展和推进民主化进程的重要标志之一,以知识探求和传播、科学技术研究和应用,服务国家和社会为导向,以强调机会均等,扩大办学规模、办学形式多样、贴近社会为主要特征的大众化教育的社会机构。),经历了不同时代和社会变迁,经受了各个集团、各种流派、各方利益错综复杂的思想交锋、观念碰撞,以及道路选择,甚至脱胎换骨的改造。从高等教育发展史看,当社会和历史对大学的存在形式发出一种挑战时,尽管向来以学术自由和自治自傲的大学决不会为世俗化而轻易放弃什么,但它在作出某种郑重承诺时,有可能却经历了一种痛苦但又是必需的理性抉择。回到我们的话题,不管当今的大学以什么样的形象呈现在人们面前,在未来的技术世界中,大学将不可避免地受到全面的挑战,它势必再一次作出抉择,并以一种与社会相呼应的全新的存在形式出现。
(二)未来大学发展的趋势和特征
本文将绕开可能涉及到的有关大学教育的众多理论性问题,通过至今为止人类发展史上的大学存在形态的一般特征的比较,从宏观(大学的理念、大学的角色、大学的目的),中观(大学的职能、大学的组织结构、大学的管理模式),微观(大学的办学模式、大学的教学形式、大学的课程内容)三个层面,描述和勾勒一幅在网络化之下的未来大学的发展趋势和变化特征,以及可能留给我们的某种耐人寻味的结论(见表1、表2、表3)。
从上述大学基本特征的变迁中,我们注意到一个事实:历史上的每一次重大科学技术革命都带来了大学的巨大变革,这些变革使人们对大学在整个社会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的认识更加明确和深刻。同时,我们还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这些变革总的来说都是源自大学本身的一种不断生长和丰富的变化,它们似乎没有质的方面的显著区别,只是在发展演变阶段上的量的差异。但是,当20世纪末的信息革命将其网络的触角向社会的各个层面和角落延伸时,我们所预见的未来大学将发生革命性的变革,正像网络必将深刻影响我们所处的这个社会的各个层面一样。尽管这种变革给了我们更多的选择,甚至包括过去人们曾经作过的旧有选择。假如旧的选择是从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揭示了事物本来运动的趋势和规律,那么,这种变革只不过是在不同的运动阶段改变了它的表现方式,换句话说,是以一种新的实现形式来体现那些根本性的规律。我们需要探讨的是:哪些必定要发生的某种变革是事物“质”的改变?或是借以实现的“形式”发生了改变?或是事物自身在与外界的相互作用中产生新质并导向事物发展的另一轨道?网络化下的未来大学的发展趋势和特征,是否可以表述为这样四个方面的趋向。
1.大学的地域性消失,代之为“核心地带”与“外围地带”。
以往大学多以所在城市命名,大学的发展与当地经济、政治、文化发展相映成辉,构成独特的大学城文化现象。特别是知名大学,更成为众人仰慕的科学殿堂。但能超越时空限制的网络将改变这种状况,它可能形成这样两种趋势:一是由某种学科组成的虚拟课程成为全球在学人员的课程,这一课程的制作将由来自数个大学的全球最好的教授、专家、设计人员来完成。他们的制作基地和教学论坛交流密集处就成为其“核心地带”。这一“核心地带”可能是一种松散联盟的形式,可以在某个大学校园内,也可以不在大学校园内。二是如果把这种类型称为一个教学单元的话,谁拥有这样的单元数量多,谁就将成为主导全球学科和教研交流与服务的中枢站。可以认为,谁先拥有这样的中枢站,谁将是未来大学的雏形。同样如此,以科研项目组成的网间网学术论坛作为一个科研单元,它的实验基地有可能并不在大学区域里,而可能设在技术园区或跨国集团所在的某个地区,这样的集合体也就构成了“核心地带”。这种情形意味着未来大学不再具有当代大学地域上的“中心”意义,它将在教育、科研网络的支配下进行全球的战略性重组。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当今最知名的大学在未来有可能成为“外围地带”,如果它依然按照传统模式和理念办学的话。
2.大学的高深性趋弱,代之为世俗化与多样化。
除了中世纪大学笼罩着一层神学的神秘主义面纱外,至今为止的所有大学都以其高深学问为基本单元构成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学术门槛。世俗化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人们追求现实性和普遍受益性的内在取向,也是推进社会需求多样化的基本动力。随着高等教育的大众化和大学类型的分化,特别是研究型大学的出现和社区大学的普及,高等教育世俗化的趋势愈加明显。网络所具有的开放性将使大学与社会成员的关系更加密切。大学不再以智商和精尖划界,上大学也不仅仅只为学习一门技艺或专门知识;它不仅是每一个人的生活权利,学习过程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乐趣或“成为利用闲暇的最高目的”[9]。 当网络化将这种潜在的权利和乐趣变为现实时,对更多的社会成员来说,大学原有的以学习高深学问为核心的单一价值取向就将逐步退居其次。同时,从文艺复兴运动的历史意义看,世俗化就是将神化的人转变为现实的活生生的人,它强调一种以人为本位的取向,尊重人的意愿,主张以满足现实社会中的人的需要为目的。随着学习化社会的出现和人们闲暇生活的质量需求,人们需要更多的精神追求和知识享受,更加重视自身在现实社会中的生存与发展质量问题,更加重视在现实世界中寻求和创造一个更加适合于自己生存与发展的环境。正如洛韦尔对大学之所以存在所作的价值判断:“因为它们满足了人们的永恒需要”。这一需要是什么?就是社会所有成员的个性意识的觉醒和对精神享受的追求。“大学”将真正名副其实地变成“大家学”。为此,未来大学的理念将发生重大改变,它将重新弘扬以人为本的理念,追求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的合谐统一,在新的层次上为提高人的生存质量和个性多样化的自由发展提供服务。这将是未来大学角色和目的与当代大学的根本区别之一。
3.大学的综合性丧失,代之为高度分化与高度整合。
其一,大学学科发展的历史清晰表明,20世纪中叶,随着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各分支学科的不断涌现,出现了各分支学科不断融合和渗透的趋势。为了加强学科的交叉融合和学生的通识教育,由单科性学院过渡为综合性大学的趋势成为当代大学发展的一大特征。但是,这一特征将随着信息技术和网络化在教育领域的开发而不断减弱,或者说,网络化将解决因地域的局限所带来的单纯综合性问题。网络化将把无数的学校、研究和学术机构以及企业、商店、医院、办公室和家庭等都联系起来,以解决知识和技术共享,以及科学探索和发现所涉及到的综合性问题。人们不再需要在同一个校园内设置所有的学科,以呈现出综合型功能。20世纪末全球超大企业和跨国公司的合并战略是为了想在大竞争时代取得优势互补和效率化,但事实上并没有事例说明它“对取得竞争优势作出贡献”应该看到,“竞争的真正对手是剧烈变化的市场。决定企业竞争力的是能否建立起与顾客进行双向交流的渠道,以及企业内是否有解决难题的能力。这涉及的是企业机能问题,与企业的规模和实业的数量等结构性问题无关。”[10]虽然,当代的企业重组现象与当前我国进行的某些大学的合并并非一个性质,但其出现的共性问题却是值得深思的。其二,未来大学为满足社会成员终身教育的多种需求和社会可持续发展的需要,所承担的功能将不断泛化,逐步向多样和分散化发展,即由原来少数单元所承担的功能改由多个子单元去承担,这些子单元之间的学科综合将主要依赖网络和新型集合系统的协调(指未来大学的整合功能)。当这些子单元经网络半游离开原有大学的组织系统时,便具有了自己相对独立的内部组织系统和原则。从组织系统的宏观角度看,这些子单元呈现出一种分散化的状态,而且将是一种高度分化的状态。因为这些子单元可能将以跨校际、省际、国际的形式存在,这将导致大学组织结构和管理形式上的重大突破。其三,未来大学的高度分化(指上述的多个子单元)使得大学之间的学术观念和思想交流更加迅速、更加开放,也更为充分,同时也使得那些分化的子单元或其之间的教学人员有更多的精力从事知识的更新、融合和传授工作。这将意味着大学未来的组织结构需要一种不同于现有的科层结构和教授自治结构,它将体现出一种高度的整合功能。这种功能体现为一种灵活高效的运作机制,它不仅将形成有利于激活各个子单元的创新潜能,而且持续不断地激励各个子单元在国际大学间保持独特优势的学术竞争实力。同时,这种整合功能将具有一种粘合剂作用,把众多的子单元优势整合为一个充满个性活力,使大学与大学、大学与社会、大学与人(作为个体存在的人)之间的沟通更为协调融洽,并具有高度稳定性的学术集合体。谁的整合功能强,谁就将成为众多子单元的集合体,即未来大学。
4.大学校园淡出,但大学精神依存。
大学已经存在了1000多年,其生命力之久远,之顽强超过了其他任何社会组织机构,原因何在?历史告诉我们的无非是这样两个属于大学特有的品质:一是“它提出了一种毫不动摇的忠诚于探索精神的宗教”[11],二是“始终致力于在传统与变革之间不断建立和维持平衡”[12]。在面临现代信息技术的巨大影响面前,大学从它的社会角色、功能、目的以及组织形式到教学模式等都将发生重大变革,有的变革将会超出现在人们的想象。但是,如何使大学这座人类精神的圣殿继续存在?这两个经过历史检验的大学独有的品质将给予未来大学以某种启示:
——当学生不再受时空限制,以多种方式出入无围墙的大学时,大学作为知识之泉的传递功能就不再是唯一的了。但是,作为探索“天地万物之源”并建构人类所需的知识大厦,同时将人类探索知识的方法传递给后人这些功能则是大学独具的。
——一方面,网络化将使大学更趋向世俗化,它将更贴近社会,服务于社会;另一方面,它可能会在迎合和服务社会需求的过程中失去其方向。长此以往,大学也许将与世俗同流合污,失去个性。因此,大学在不断世俗化的趋势中要找回它赖以长存、永葆魅力的生命点,这就是大学的独立性和批判性。大学的神圣就在于它具有追求完美理想的使命,保护真、善、美的权利,共享不同学术观点的自由以及享有尊严的批判精神,这是大学之灵魂。因此,未来大学的学术自治和自由的保持,将是它胜任社会赋予它多种角色和责任的“过滤器”。
——当大学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学术共和国”[13]时,由于网络化,人们在瞬间可以领略到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件,人们可以同时观赏到一种文化现象,特别是当网络文化(尤其是当它被某种文化强国领先占据主导地位时)作为一种世界语和世界文化渗透于地球村的所有居民时,传统文化、民族文化和地区文化将被淹没在一种单一世界语的通俗文化之中。未来大学的责任就在于当它自身成为“一个全球性的学者共同体”时,它将清醒意识到大学在继承、发展、丰富、创新多元文化上对维系这个原本就丰富多彩世界的平衡的深远意义。
——英国雷丁大学控制论研究负责人凯文·沃里克确信,再有50年,机器将征服人类。日本高级通信技术国际研究所硅脑制造工程的负责人雨果·德加里承认,他创造的东西可能会“把我象苍蝇一样拍死”的想法一直搅得他心绪不宁[14]。这似乎听起来像科幻噩梦,实际上,人们已经预见到,由于信息爆炸带来的这个机器世界在给予人们更多方便的同时也给予了他们更强烈的精神冲击和压力。人们将更加迫切地寻找一种能够摆脱现存信息垃圾带来的精神压力的一种解脱方式。他们不仅需要有一个能够指导他们消费、利用、选择、处理信息的方法,而且他们更需要寻求一块宁静的思维空间和温馨的情感家园。未来大学应该成为这样的“精神家园”:它将满足人的情感,净化人的心灵,重塑人的自尊,张扬人的个性;它将成为未来技术世界中充满人文关怀和注重人文资源的“飞地”。
(三)我们的准备
对未来大学的命运,本文并没有作科学方法上的严格推论,只是作了一种“猜想”。如果顺着这一猜想继续探讨,可能寻求一种达成共识结论的意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显得越来越不重要。但在追寻这一结论的过程中,我们反倒会从中得到极为难得的创造性火花和探索性发现。恰恰可能是这些“火花”和“发现”对于我们意欲追求的彼岸世界,也许是跨越的一座“桥”。
当初希望能在文章的结尾给网络化影响下的未来大学一个结论。事实上,这个结论至今不知所以然。好在这一命题将会成为21世纪大学教育最有意义的课题,可以肯定,它的“解”应该在它变革的过程中。
【参考文献】
[1]萧琛著.全球网络经济.北京:华夏出版社,1998
[2]网络网得住生活吗.北京晚报,1998—12—10
[3]《代用品与代理者》Copyright. ITWNewcorp,Inc. 1997—1999All rights reserved
[4]信息世界,1998(2)
[5][6][7]祝智庭.信息技术与创新教育:技术哲学观的透视. 见:丁钢主编.创新:新世纪教育使命.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1999
[8]〔美〕国家科技委员会.技术与国家利益
[9][11]〔美〕约翰·S·布鲁贝克著.高等教育哲学.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89,133
[10]超大规模企业未必具有竞争优势.参考消息,1999—09—13
[12][13]21世纪的大学(北京大学百年校庆招开的高等教育论坛论文集).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122,10
[14]〔美〕奥蒂斯·波特.21世纪21种设想——机器比人更聪明.参考消息,1999—09—12
[15]陈学飞主编.美国、德国、法国、日本当代高等教育思想研究.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8
[16]王天一等编著.外国教育史.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