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全球化;高等教育;公共性;私有性
一
在自由主义的政治经济哲学中,区分公私属性是分析高等教育机构和各国高等教育体系的一项基本任务。在全球背景下,高等教育正经历着多重转变,传统意义上的公私属性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不清晰。国家层面上高等教育被理解为一种公共产品与服务,而私立高等教育的重要性和影响正日益增加。概而言之,高等教育的公私属性具有如下特点:
(1)高等教育的公私属性不是固定不变的自然属性,会随时间推移和认识变化发生转变。
(2)即使在既定的历史环境中,某类高等教育的研究、教学和服务功能的公私特性也不是它内在固有或自然存在的特性,而是取决于社会制度的安排,并可能同时具备公共性和私有性。高等教育具有公共性还是私有性,既有政策的敏感性,也根基于一定的社会制度与文化,并因时因地而变。教育活动有时从公共属性转变为私有属性,有时从私有属性转变为公共属性。
(3)公私属性不是普遍的属性,描述整个机构或整个系统完全为公有或私有,必然会忽视教育的复杂性。
(4)公私分割是根据教育的社会效用而定。这里采用萨缪尔森的新古典经济学对公私产品的界定,而不是以哈耶克为代表的国家和市场二元分割的经济理论。
(5)国家所有的机构可以生产私人产品,私人所有和营利性的机构也可以生产公共产品。所有制不能决定公私属性,但对教育机构进行国有、私有营利和私有非营利的区分仍然非常有用。
(6)公私属性并不是一元的。公私一方面可以互相吸纳,另一方面可以互相结合。高等教育有多元属性,简单区分的代价是无法理解它的复杂性。
(7)高等教育的公私属性并不一定是零和游戏,它们并不总是互相排斥。如私人收益的增加,外溢给社会其他人的效益,即公共与集体效益也会随之增加。实际上,公私属性经常互相依附,一种属性产品的生产会促进另一属性产品的生产。但在竞争性的高收费的经济环境中,公私属性的关系倾向于零和关系,即私人产品的增加意味着公共产品的减少。
(8)有些教育机构在国家范围内是一种属性(如属公共产品),但在全球范围内又转变为另一属性 (如属于营利性的私立机构)。
(9)同一高等教育机构可能生产异质的、多种类型的公私产品。
(10)高等教育机构的全球效用已从边缘走向中心,考察一个机构的属性需要全面考察它在全球、国家和地方的多种功能。
二
仅仅从经济学或者法学角度界定教育产品的公私属性会产生深层的问题。萨缪尔森根据产品的结果与产出确定其属性。公共产品具备非竞争性、非排他性、外在性,能够让集体受益。但许多情况下,萨缪尔森的理论没有被正确运用。如被用来对高等教育价值进行设定,计算累积的私人或公共回报率。
新古典经济学的概念有两个先天局限。首先,规定性的偏见倾向于个人主义和市场。效率优先以及这种倾向性使政策制定者寻求市场方法。其对应的方法论偏见就是倾向考察教育的货币化方面。比较简单地计算学位的私人收益率,当然其他形式的私人收益可能更难捉摸,外在性和集体性形成了更强大的挑战。经济学家无法估计产品的这些质量,特别像社会识字、教育对社会宽容的贡献。经济学家更容易估计知识产权的直接交换价值,而不是基础研究的价值,基础研究有更长远的潜在开放价值。计算产品价值所依赖的假设千差万别,尤其是产品的外在性和公共产品容易被忽视。如世界银行贷款项目强调教育的私人回报率。经济学家由于关注扩展市场竞争的范围,而忽视高等教育对公共产品的贡献率。在此,问题主要是经济本身的商品逻辑,以及这种逻辑在教育中的运用。第二,新古典经济学的界定脱离了历史发展的眼光,把教育的公私属性看作是自然和普遍的。高等教育如同医疗健康一样,可以主要由公共部门生产。大学是公立还是私立,是生产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的产品,还是生产市场化的产品,并不取决于它的属性,而是取决于公共政策和社会实践。大学可以是免费的,向所有的人开放,关注基础研究,解决生态环境和国际冲突问题。大学也可以是非常昂贵的,只关注私人价值,将学位和技术卖给最高的出价者。产品的性质并不决定生产的特征,生产的特征决定产品的性质。高等教育的公私属性总是因文化和社会制度而异,具有由政策决定的多种特征,因此全球各地的高等教育属性千差万别。
按是否属于国家所有来界定公私属性更有问题。首先分界线模糊。私是公的对立面,既指任何非国有的生产,为家庭、市场的生产物,又在法律上区别为私人所有。其次,在现实世界中,基于产品经济属性的公私区分,经常与法学属性相冲突。在新自由主义时代,政府机构形成和规定高等教育市场,审查机构与项目的市场进入资格。但如果把公有/国有解释为市场的对应面,就无法解释高等教育中由政府驱动的市场化行为。大多数公立大学生产私有产品,提供稀缺性的学位使个人获得私人收入。私立大学可以对公共产品做出贡献,如基础研究和集体识字。一些公立大学,收取高额学费,如澳大利亚的许多大学。而许多私立大学接受政府的资助,学费很低或者不收费,如荷兰的私立大学。部门的国别和经费来源至关重要。如果其他条件相同,国有机构最容易为政策制定者进入,也最能体现政治民主。国有经费带来一些国有控制,这是事实。高收费的私立机构,倾向于使产品的私有属性最大化。第三,忽视了全球公共产品。如果公有意味着国有或政府部门所有,那么没有全球政府,如何生产公共产品?如何讨论公共的国际效益?用所有权来界定公私属性,容易把国内高等教育看作是公共的和国有的事情,而跨境高等教育则是私有和市场的事情。是不是国内的注定就是公有的?全球的注定就是私有的?
三
可以使用更广泛的定义界定公私属性。它继承了以往区分中的有价值部分,采用非二元对立的概念,整合历史相对性和政策选择。本文的公共高等教育是指高等教育中的公共产品,它一方面具有显著的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同时对每个个体开放,一个人的使用不会损害另一个人的使用。不具备这两点特征的产品是私人产品。
高等教育的主要私人产品是个别化的地位收益,或“位置商品”,这种商品由学生个体和学校共同生产。高等教育机构给学生配置稀有的教育机会,使其获得高人一等的收入与社会地位。这些机会根据价值的等级进行安排。精英大学分配最高价值的位置商品。这种位置商品,在一些国家是在一个竞争性的市场上生产的,在另一些国家则由政府部门和机构管理。大学作为位置商品的生产者,正面临加剧的全球竞争和扩展所形成的价格机制的挑战。
总而言之,高等教育不是固定公有或私有,可能是公私混合,并在两者之间寻求一种不稳定的平衡。高等教育是公立还是私立,是否由市场生产和分配,并不取决于它的自然属性,而是取决于它的社会和政策属性。政策制定者既可以推动高等教育市场化,也可以扩大高等教育的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如通过扩大招生,增加学位的受益面。公私分界不是所有制形式,也不是市场和非市场化的生产形式。国立大学可以生产私人产品,私立大学也生产公共产品。萨缪尔森认为市场并不主动生产公共产品。
众所周知,高等教育有利于提高普遍的文化水平。同时高等教育的公益性还包括形成个体的社会属性和社会关系,积极塑造国际主义的宽容、文化意识、交流与合作能力等。尽管高等教育对社会配置采取了私人产品的形式(授予个体不同的学位),但这种社会配置是一种考虑民主和机会平等的公共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