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活德育为代表的众多当代德育研究论著都体现了强烈的平民化取向，这种取向一方面得到了一线教师的情感认同，另一方面也在德育课程中得到了较全面的体现。教师对平民化德育主张的认同主要是由于平民化使道德教育不再是板起面孔说教，而是对学生有了较切近的意义；平民化可以使师生在教学过程中思想自由，而不必一味地高呼口号。在新一轮的德育课程改革中，生活化、平民化的主张得到了较全面的贯彻。小学德育课程的核心目标就是使儿童“健康安全地生活、愉快积极地生活、负责任有爱心地生活、动脑筋有创意地生活”，儿童的生活、幸福、成长在文本中成为德育关注的中心。在教学中，教师依据文本要求，也必须更多地采取依据儿童生活体验的方式，引导儿童思考生活中的道理、人际交往中的学问，提升学生的人生智慧与生活质量，帮助学生过上“好生活”。
在德育研究与道德教育走向平民化、生活化的过程中，长期压抑平民思维的各种制度力量、心理力量发生松动，家长、学生、教师头脑中所形成的各种基于个人生活、福利的思想逐渐有了较多的表达机会和表达自由，并且，由于德育课教学所选用的主题多半来自日常生活，平民思维中的一些既成论点很自然地会受学生、教师想到并提起。程红艳曾引述一个例子：教师教导学生说：“你们在学校里应该相互关心、谦让，不应该动手打人。”学生回答教师说：“我爸爸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不能太老实，谁要动手，我就必须还击。”[iv]在现实的校园中，这样的例子可能很多。面对学生的对质，在精英取向的德育中，教师会采取讲大道理（关于人与人互爱、人对社会的责任等基于精英思维的理论）的方式来强制学生服从；而在生活取向、平民取向的德育中，教师是否会变得束手无策呢？
三、在道德教育中引入平民思维的合理性与其限度
当代德育研究中德育生活化、道德要求“从天空回到地面”的表达不断冲击着精英德育的尊严，也不断地扩展着平民思维在道德教育领域的活动空间。如何看待道德教育中的平民思维呢？是否有必要将平民思维正式引入道德教育，甚至以平民思维取代道德教育中的精英思维呢？笔者认为，我们有必要对平民思维引入道德教育的合理性进行分析，以明确平民思维进入道德教育的限度。
（一）在道德教育中引入平民思维的合理性分析
综合而言，将平民思维引入道德教育，是有其学理依据和现实价值的。
就道德本质而言，平民思维有助于人们全面理解道德和道德教育。作为调节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原则与规范，道德是人类社会生活经验的总结，是有助于人生成功与幸福的、对个体社会活动的合理规范。各种道德规范的根源都来自社会生活，人们应该基于生活经验来理解其实质，而不应盲目信从。尤其在社会转型期，社会经济、政治、文化条件发生根本性变化，传统道德规范所依附的物质条件已经不复存在，而人们的道德思维却可能遵循传统，维护一些并不具有合理性的道德规则；从生活经验出发反思道德、组织道德教育，可以促使人们反思各种道德规范的物质基础，从而将那些与现代社会不相适应的道德规范剔除或扬弃，让部分道德规范的内涵进行与时俱进的阐发；引导年轻一代在生活经验基础上理解道德规范，更能发挥道德对人生的服务功能，并且提高道德教育的亲和力与有效性。
就个体道德发展规律而言，平民思维符合个体道德发展初级阶段的规律，因而适合于低年级的道德教育。美国著名道德心理学家柯尔伯格经过长期研究提出个体道德认知发展的阶段理论，将个体道德认知发展分析为三个阶段六个水平，依次为：前世俗水平，包括惩罚与服从取向阶段和工具性的相对主义取向阶段；世俗水平，包括人际协调取向阶段和维护权威或秩序的道德取向阶段；后世俗水平，包括社会契约的取向阶段和普遍的道德原则取向阶段。在个体道德认知发展的低级阶段，个人对善恶、是非的判断是依据自己的利益、行为后果对自己的利害关系而得出的；只有在个体道德认知发展进入高级阶段之后，个体道德判断才转而以社会秩序、契约和普遍原则为依据。由此可知，低年级的道德教育应该依据个体道德认知发展的特点，诉诸个体生活经验，而不应一味提出高尚道德强调学生遵守，否则就会导致学生的盲从或者对道德教育的逆反。
就社会转型期道德体系重建与德育实效性提高而言，平民思维的引入有着现实必要性。我国封建社会的主流道德体系，是建立在宗法君主制基础之上的、一味强调个体对群体的忠诚与牺牲的精英道德体系，新中国成立之后的主流道德体系沿袭了精英主义传统，以集体需要、人民利益为核心，要求个人利益服从祖国需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种精英道德是精美的、高尚的，但却一方面远远超出了中国社会普通成员的生活实际，成为对个体德性的“无限拔高”，无助于调动个体在社会生活中的主体精神；另一方面不能正确界定个人利益、权利与义务，容易导致官僚在集体与道德的名义下对个人权益的不当侵害。当代中国的社会转型一方面要求解放和发展生产力，而对个人利益（尤其是劳动收益）的尊重，有助于调动个体的积极性与创新意识；另一方面要求建立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建设民主社会，这也要求走出强调自我牺牲的精英思维，在平民的日常生活中建构新型道德。就学校道德教育而言，学校德育存在着较为普遍的实效性低下的问题，这一问题与德育目标和内容方面的“高大全美”有关，也与德育过程和方法方面片面强调集体和社会需要，而不引导学生思考人生、反思生活经验有关。平民思维的引入，一方面可以引导成人（包括道德理论界）反思、厘定当代中国的合理道德体系；另一方面可以引导教育者反思德育内容与方法，确定合乎时代要求的德育目标，选择更具亲和力和实际效应的德育方法。此外，将平民思维引入道德教育，能够使长期以来受到压抑和忽视的中国本土民间智慧得到发掘，更全面地发扬中国德育传统，建立当代德育的民族根基。
（二）在道德教育中引入平民思维的限度
平民思维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然而并不具有独立指导道德教育的合法性；学校道德教育的开展，不应从一个极端转入另一个极端，将个体生活经验、生活需要与民间生活智慧作为道德教育的唯一基础，对现存的平民生活智慧全盘继承，是不可取的。
就道德本质而言，道德并非个体生活经验的总结。尽管道德是人类社会生活经验的总结，这种经验总结不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生活经验基础之上的，而是对特定时期特定社会中复杂社会生活的概括，由此导致的结果是道德准则和规范并不与具体个人的生活经验相符合，而个人依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可以得出与普遍认可的道德规范相背离甚至对立的结论（如社会倡导友爱，而富家子弟则可以歧视劳工并且不会受到任何报复）。一味强调从个体生活经验出发引导学生的道德思维，学生可以得出背离道德的人生信条。
就个体道德发展而言，个体德性并不以日常生活、成败得失为其限度。人的需要，既有低级的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也有高级的尊重需要、自我实现需要；人性既有其受制于物质条件的一方面，也有超越于物质世界之上、追求终极的光辉面。将崇高、无私作为普遍的道德要求，是对人性的拔高，是不恰当的；将道德理解为利益的博弈、将对个体的道德引导限定于遵守公德和底线伦理，则是对人性的贬抑，是使人回到动物的水平，更是不利于人生的丰富与幸福的。尤其在现代社会，个体生活的物质水平越来越高，个人的精神追求越趋丰富，关心、分享、志愿服务等正在成为公民充实生活、完善人生的选择，道德教育应该发挥引导人性发展的功能，而不应专注于基础道德的普及，对人性的美好视而不见。
综上所述，平民思维并不能独立指导学校道德教育的开展。如何发挥平民思维对学校道德教育的积极推动作用，而减少其误导德育的消极作用呢？笔者认为，我们应做到以下几点：
首先，综合精英思维与平民思维，依据公民与民主社会关系的视角，合理厘定个人与他人、个人与社会的责任内涵，逐步确立民主时代的道德体系。精英思维无视个人利益，平民思维的基本启示是尊重个人需要与利益，但平民思维仅仅关注“我”的收益，而不考虑普遍适用的规则。在民主社会中，任何个人都没有理由牺牲自我，而每一个人都对社会的发展承担责任，理论家应该从公平、正义出发，对其中的责任关系进行界定，对个体道德过高或过低的期望都是不正确的。
其二，启发、引导学生的生活反思，由低到高地培养学生的道德品质。任何道德规范都应该能经得住生活的考验（当然，并不是个人的某一具体成败经验）和理性的审视，而个体对经过自己考验和反思的道德体系才会真正认同、坚持，因而，道德教育不应片面地对个人提出行为要求，而应启发学生结合生活事例思考，形成自己的道德观念。并且，个体道德发展的初级阶段应该以个体生活经验为基础，教师应该充分利用学校资源，为良好学校生活创造条件，帮助学生奠定良好的道德基础，继而在个体道德成长的更高阶段，引导学生基于理性，在生活中承担更多的责任。
其三，适当引入反映平民思维的、较具亲和力的概念、话语，但对既有平民智慧应批判性地继承并且创造性地发展。“幸福”、“好生活”等概念出自民间，能够拉近教育者与受教育者的距离，使受教育者不再将道德教育视为异己，因而对于道德教育改革有其积极意义。但另一方面，既有平民智慧、民间话语是在传统条件下民众生活的总结，对当代社会发展而言并不一定适合，如“好生活”在普通民众心目中是有钱、有权、平静的生活，“幸福”的秘诀是“百忍成善”、“退一步海阔天空”；道德教育在适当借助平民思维时，必须对传统平民智慧的含义进行详细考查，选择其适于现代社会的含义进行阐发，并且，要引导学生反思日常话语的合理性与局限，依据当代社会需要对日常话语进行诠释，以真正发挥其对于学生道德成长的正面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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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i] 中国社科院.现代汉语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
[ii] 褚宏启.教育现代化的路径.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00.41.
[iii] 郑航.和谐社会的“好生活”与道德理性的生长.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06（2）:27-33.
[iv] 程红艳.教师的道德冲突.教育研究与实验，2006（3）: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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