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触判决的保守统治层远不只是首相本人。2005年10月,就在小泉第5次参拜后,细田博之官房长官在10月3日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表达了政府不受该判决约束的观点。10月18日,101名国会议员步小泉后尘集体参拜靖国神社,自民党干事长武部勤、前干事长古贺诚以及内阁府两名副大臣西川公也和七条明也赫然在参拜之列。随后,政府很快于10月25日中午作出阁议,认为首相参拜并没有遵照神道的“两礼两拍手一礼”仪式,因而即使是正式参拜也与宪法不抵触;从外表上看,其参拜行为并不相当于宪法第20条第3款所禁止的宗教性的活动。
不仅执政党以继续参拜表达对判决的轻视,作为第一大在野党的民主党总裁菅直人不久也参拜了同样具有宗教法人性质的伊势神宫和明治神宫。民主党枝野幸男政调会长同时发表了对大阪高等法院判决的看法:政教分离原则是宪法的重大原则,即便是下级法院也应该谨慎对待首相是否违宪的判断。
2.大众宪政意识的提高
与保守统治层对司法审查制的抵抗形成鲜明对比,日本国民已经逐渐学会使用司法审查制度来维护其宪法权利。如上所述,日本国民权利观念的淡薄与缺失在二战后有很大改变。公民意识的觉醒在有关小泉的诉讼中清楚地表现出来。小泉就任短短5年时间内进行的5次参拜在国内引发了高达11次之多的宪法诉讼,且涉及原告900人之多。虽然法院驳回了绝大多数起诉,但人们仍然坚持不懈地斗争,并终于盼来了福冈地方法院和大阪高等法院的违宪判决。这无疑增添了人们用法律继续抗争的勇气。在大阪高等法院判决中,高金素梅代表原告评价:“大阪高等法院法官向正义迈进了一步。小泉首相必须基于宪法行动,不应再参拜。如果继续参拜,日本国民谁都可以不遵守宪法了”;原告代理人中岛光孝律师也评价判决“在内容上和法律判断上有相当的进展,是划时代的判决。”
原告的初战告捷不仅来自于其坚持不懈的努力,也来自于民众宪政意识的觉醒。法庭之外的声援原告诉讼团也在各主要大城市与其遥相呼应,媒体的呼声也可谓此起彼伏。《每日新闻》一语道破小泉参拜的本质:“本来区分首相的行为是国家还是私人身份并不容易,但是毫无疑问,反复声称兑现诺言的小泉首相的参拜行为就是正式参拜。”《冲绳时代》以“‘首相参拜靖国’是无视违宪判决吗?”为题发表社论,尖锐地指出其参拜“即使做了伪装,仍然是无视违宪判决的行动”。高知新闻社也发表“质疑靖国参拜的宪法外交意识”的社论:
“我们一再要求首相不再参拜靖国神社。其理由之一就是宪法的政教分离原则。……围绕首相参拜的诉讼中,福冈地方法院与大阪高等法院判决其违宪,至少现在没有一个判决其合宪。首相这次参拜之所以改变了方式是因为顾及到大阪高等法院的违宪判决。但是其疑问仍然不能去除。我们对小泉首相的宪法意识的质疑不仅限于靖国参拜。与宪法相违背的还有印度洋的原油供给与向伊拉克派遣自卫队。宪法第99条规定,阁僚、国会议员和法官有尊重、拥护宪法的义务。作为行政最高首领的首相应当慎重避免作出被认为是轻视宪法的举动。”
在声援原告的力量中不乏代表拥护宪政的政治势力,例如社会民主党干事长又市征治认为大阪高等法院的判决“极为妥当。希望小泉首相能认真接受继福冈地方法院判决的此次判决,迅速表明年内和今后永远停止参拜。”同时,以公明党为中心的政府及执政党内部的“参拜慎重论”也在抬头。另外,就任仅一月多的民主党总裁前原诚司与小泉进行党首讨论时,也质疑了参拜靖国神社的合宪性。
最后,来自于学者的支持也是推动原告的重要社会力量。很多知名学者纷纷发表评论,肯定大阪高等法院的违宪判决。例如,九州大学名誉教授横田耕一认为:“这是高等法院首次裁决违宪,意义重大。只要小泉参拜靖国神社时不明确表明是私人参拜,那么就将违反宪法。”名古屋大学教授浦部法穗评价该判决:“高等法院层面上的违宪判决意义重大,它为今后的审判指明了一定的方向。在此之前,地方法院判决陷入了犹豫不决。如果现在判定参拜具有国家性质,那么其违宪就很明确了。”
3.法官意识的分流
上述截然对立的宪政意识的较量也反映在法院的法官当中。事实上,在行政权对司法独立的种种干涉中,当今日本的法官已经开始出现分流。日本学者东中光雄指出,官僚主义与和平主义、民主主义及自由主义是当代法官中的两种主要对立倾向。换言之,法官全体日益分为“合宪派”与“违宪派”,他们之间的对立也逐渐白热化。
法官之间的激烈对立体现在各地法院对小泉参拜靖国神社做出的迥然不同的判决中。那些拥护保守统治层的法官坚决主张首相参拜具有私人性质,例如横滨地方法院的井上熏法官在自著中严厉批评福冈地方法院的做法是“在判决中加‘蛇足’,因而是越权违法的”;再如,在千叶靖国诉讼中做出判决的东京高等法院滨野惺审判长认为:“首相参拜是私人的,违宪主张缺乏前提。参拜是首相基于自己的信仰进行的私人宗教行为,是以个人立场的礼仪性行为。”保守统治层立刻对做出回应与支持,认为“东京高等法院的判决是适当的”。
与保守层法官相呼应,更多的法官充分贯彻了第五代最高法院院长石田和外“慎重运用违宪立法审查权”的宗旨,在对小泉参拜的违宪判决中扮演了“缩头乌龟”的角色。有关小泉参拜的11件诉讼中,有9件判决没有对其参拜行为做出是否违宪的判断,其中高松法院还说明了理由:“只有当有必要解决具体事件时,法院才能做出宪法判断。在本案中,没有必须做出宪法判断的情况。”
与上述法官形成鲜明对比,福冈地方法院审判长龟川清长在小泉参拜的违宪判决中宣告:“做出违宪性判断是我的责任义务”,“我不能回避判断’。同时,他在判决理由中也做出了非同寻常的说明:“既然原告的权利与利益并没有因参拜受到损害,那么不做出宪法判断也可以驳回请请求。之所以断然作出裁决是因为考虑到不同的观点”;“如果法院回避做出违宪性的判断,那么同样的行为将有可能在以后反复。”
2005年9月,大限高等法院也与福冈地方法院判决站在维护人权的共同立场上,做出了违宪判决。在历次参拜诉讼中,它是第一个由高等法院做出的违宪判决,在社会上造成了广泛的影响。它不仅为通过司法审查维护权利的努力带来了新的希望,更对保守统治层形成了威慑。与以往相比,小泉的第5次参拜收敛了许多。虽然来自中国及韩国的抗议甚至是美国的提醒可能是其中的主要原因,虽然大阪高等法院只是在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傍论中做了违宪判断,因而不能对小泉继续参拜进行法律制裁,但是它所起到的震慑作用也是不容忽视的。需要注意的是,大阪高等法院判决运用了更巧妙的法律技巧与保守统治层进行博弈。在判决中,法官并没有在正文而只是在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傍论中提出了违宪判断。这样,作为被告的国家和小泉即使不满意判决结果,也不可能上诉至最高法院来寻求对其有利的判断,因为他们是胜诉的一方。国学院大学的大原康男教授对此做出高度评价,认为该判决“通过剥夺作为宪法判断终审法院的最高法院的审理权,从根本上撼动了现行司法制度三审制的根基”。主张捍卫人权的原告也非常满意法院所做出的判决,因为他们得到了小泉参拜是违宪的法律判断,因而也不会继续上诉。与此形成对照,保守统治层对判决表示严重不满。细田博之官房长官在10月3目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发言:“从形式上国家胜诉,因此不能上诉。因为违宪判断不是正文,非常遗憾不能进行反驳。”
四、结论
首相参拜所引发的一系列宪法诉讼带给人们很多反思。各种不同的判决结果不仅反映了法官宪法意识的激烈冲突,也反映了当代日本社会中持不同宪政价值的社会与政治势力的较量。稳定的制度和文化本是一对共生体。没有文化的支持,新制度难以维持长久,但制度的冲击又确实推动着文化的变迁。然而,如果说制度可以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文化变迁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虽然司法审查制度在美国占领当局的压力下被强行植入日本的政治土壤中,但无论军事和政治压力如何强大,却难以在一夜之间改变曾延续了上千年的传统政治观念。司法审查这一来自西方的制度种子在日本本土文化土壤中逐渐发育生长,但宪政制度的突破并没有立刻带来传统文化的断裂。朝野上下,残留的传统文化与民主宪政意识仍处于较量和斗争过程中。最后,我们所看到的仍然是一种妥协的产物。司法审查制度所蕴涵的西方价值在通过宪法再次进入日本之后,不可能一成不变地保持原样,而是必然会带上日本的色彩;反过来,传统文化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文化并不是超越的实在,而只有通过它的拥护者才能维持下来。日本战后的宪政制度安排造就了一个多元化社会,其中代表各种观念和利益的社会力量都有权利存在并宣传自己的信条,并积极争取自己的支持者。因此,不同社会力量之间的相互竞争决定了政治文化的形态,并最终影响着司法审查制度的意义及其获得实施的程度。虽然和平宪政已经在日本生根、成长,但当今日本仍不能说已形成一种为绝大多数人所共享的文化价值和信仰。因此,日本宪政至今仍然体现出颇为不确定的两面性。如果小泉参拜所引发的宪法诉讼为我们带来了任何乐观的提示,那就是和宪法制定之初相比,日本选民的宪法意识已经得到了很大提高,而人民的觉醒才是宪政最可靠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