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尚美中国传统文化是非常崇尚美的。这里所说的美和当代美学所谓的美属于同一范畴,但其内涵却带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特色。先秦时期的那些历史著作如《尚书》、《左传》、《国语》、《战国策》等,理论与哲学著作如孔孟老庄诸子文献等,以及李斯的《谏逐客书》、贾谊的《过秦论》、桓宽的《盐铁论》那样的政论文等,当代学者研究文学史时都把它们看作文学作品,是因为这些作品确实都具有文学美的属性。根据我个人的理解,这些作品的美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形象之美。先秦时期的历史著作及后来《史记》那样的历史著作中有鲜明的人物形象,这和后来戏曲、小说、文艺散文那样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具有共性。如《左传》中的郑子产、宋襄公、流亡于列国的晋公子重耳及其随从狐偃、介子推等,《国语》中的吴王夫差、越王勾践及范蠡、文种等,《战国策》中的苏秦、邹忌、冯谖、荆轲等,《史记》中的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廉颇、蔺相如等。先秦史传著作以及《史记》、《汉书》那样的历史著作中的许多情节展现的人物形象鲜明生动,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因此当代的文学史著作称这些历史著作为“史传文学”,是有道理的。先秦诸子的政论类著作中穿插的一些小故事,里面也有不少生动的形象。二是趣味之美。重视趣味是中国古代文艺理论的一条重要的美学原则。前面所说的先秦诸子及后来的一些著名的政论文章,之所以被称为文学作品的另一原因是它们都写得很有趣味。趣味可分为理趣和情趣。古代优秀的理论著作和政论文章以及后来的许多哲理诗都富有理趣。宋代的包恢说:“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理论著作或文章能写得有趣而不枯燥,这就能显示出文学性。中国古代诗歌既重视理趣,也重视情趣,这一点在古代大量的诗话著作中有许多论述。最重视趣味的是古代的戏曲。明代的戏曲评论家评价前人的戏曲作品,常常要肯定其富有趣味的特点。如王骥德评论《拜月记》“时露机趣”,汤显祖主张以“意趣神色为主”,吕天成提出“别有机神情趣”,都在“趣”的问题上表述了自己的见解。清初黄周星说:“制曲之诀,虽尽于雅俗共赏四字,仍可以一字括之曰‘趣’。古云‘诗有别趣’,曲为诗之流派,且被之弦歌,自当专以趣胜……知此者,可与论曲。”综观诸家所论,他们或言情趣,或言机趣,都把有趣看成戏曲作品的灵魂,有之则灵动活现,无之则呆板干瘪。因此,有趣味确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一条重要的美学原则。三是语言之美。这一点是每一个中国人深有体会的,也是世界其他国家的有识之士公认的。中国的文字本身是美的,中国古代各种文体的作品,其语言都是美的。前面所说那些政论文章和著作之所以算是文学作品,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们的语言美。中国古代作品的语言整齐,简练,节奏感强,生动传神,既具有形式之美,又具有意境之美,还具有神韵之美、音乐之美等。总之,中国古代文化中具有一种尚美精神,反映在文学艺术方面则形成一种贯穿古今的尚美传统。
以上八点,是我所认识的中国古代文学传统的主要的方面。当然也还有其他的内容,但总括起来最突出的还要数这八个方面。从宏观的角度考察中国古代文学传统,认识中国文学传统所表现与折射出来的民族精神,对于当代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文化建设,无疑具有借鉴的意义。同时还应当看到,中国古代文学传统还具有复杂性和延续性。所谓复杂性,是指在中国古代文学传统中,不仅有优秀的一面,而且还有落后的和反动的一面。古代各个时期的文学作品,总是不能摆脱历史的和时代的局限性的阴影,总是要夹带或承载着旧时的丑恶,形成传统的负面遗存于后世。诸如在长期的封建主义意识形态主导作用之下,表现在文学作品中的愚忠愚孝观念,轻视妇女、轻视下层劳动者的统治阶级思想意识,及时行乐、玩弄女性的腐朽人生态度,以及宣扬宿命论、鬼神论等迷信愚昧思想观点的倾向等等,在今天看来属于应当抛弃的糟粕。所谓延续性,是指中国古代的文学传统和古代各种文化思想、社会意识交织在一起,具有根深蒂固的特点,不会轻易地因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消除。它总是要顽强地延续到以后的时代,成为新的历史时期时代精神的构成因素。古代文学传统中优秀的东西和反动落后的东西都具有这种顽强延续的力量。因此,我们今天考察中国古代的文学传统,要正视传统的延续性和复杂性,既不简单否定传统,也不粗暴割断传统,而应弘扬并继承传统中优秀的一面,舍弃或改造传统中反动落后的一面,以与时俱进的态度继往开来,推陈出新,繁荣当代社会主义的文学艺术,建设具有新的时代特色和生命活力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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