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是不可比拟与摹仿的文本形式创造。每一种新的文本的产生,其实都源于作家对生活和人类存在处境的重新发现和解读,并非简单的形式的更新。傅雷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中文译著献辞中这样写道:“《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小说,——应当说,不止是一部小说,而是人类一部伟大的史诗。”“是贝多芬式的一阕交响乐。”的确如此,《约翰·克利斯朵夫》不仅改写了以往小说重视外在故事情节和单调的叙事模式,重新创造了一种纯粹摹写内在精神生活的复调式的小说,而且成为后世作家们所崇拜的小说范式。马尔克斯被誉为魔幻现实主义的创造者,但是,他本人非常反感这样的评论。1982年,哥伦比亚黑绵羊出版社推出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与另一位哥伦比亚作家兼记者普利尼奥·阿普莱约·门多萨的谈话录《番石榴飘香》,在这部书中,马尔克斯说,评论家都太自以为是了,“他不过是想给自己的童年经历找一个合适的归宿而已”,至于小说为什么这样写,他也是寻找了很久,最后才像“老祖母讲故事一样写小说”。他还说,在他的眼里,这根本不是魔幻,而是历史,真实的历史。
在文本的创造方面,我们还能列出一大堆名字,如莎士比亚、陀斯妥也夫斯基、乔伊斯、普鲁斯特、梅里美、卡夫卡、博尔赫斯等等。总之,伟大作家的文本与其本人一样,都是独特的,难以摹仿的。卢卡契在探讨现实主义的伟大标准时说:“形式不过是最高的抽象,是简练地表达内容并把它的安排推向最高潮的最高方式。”[⑧]也就是说,这些文本的创造,并非这些作家像人们所说的那样进行文字游戏,而是他们对生活的伟大发现。
一种新的文本的产生,常常会带来一种新的文学现象,甚至是文学的革命。如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之后,在世界范围掀起了一场魔幻现实主义运动,尽管他本人对此不屑一顾。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出版后,一场意识流写作、散文化小说的风气也悄然兴起,尽管很多追随者根本不懂得普鲁斯特伟大、深邃、忧伤、敏感甚至疾病的内心世界,只是摹仿其皮毛。
伟大文学的标准也许还有,但大体上可以归纳为以上几点。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伟大文学与伟大作家的关系,因为这两个概念常常混在一起。从表面看,它们显然不是一个概念,比如,《诗经》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经典,但不能说其作者个个都是伟大的(当然,如果把《诗经》的作者抽象化,再加上孔子的融合,这个作者仍然可以称为伟大的作家)。还比如,作家与宗教领袖和哲学家往往不同,后者更具榜样性,其受众对其往往存在一种“宗教情怀”,自然产生了一种伟大的敬畏感,而作家往往缺乏这样一种榜样性。但如果我们从本质上进行对比就会发现,伟大文学与伟大作家其实是表与里的关系,一个心灵矮小的作家怎么都不可能创作出伟大的文学来。只不过,作家在人们的心目中更为日常化,更为人性化,因为作家要呈现的是欲望与精神共有的形象。相比之下,那些被称为伟大的宗教领袖与哲学家不同,他们在人们的心目中突出了神性,去掉了日常性和人性,是与欲望相对立的存在。作家比他们多了一种欲望化的、人性化的、日常化的存在而已。
--------------------------------------------------------------------------------
[①] 哈金:《伟大的中国小说》,《南方周末》,2005年10月14日
[②]同上。本文发表于《文学评论》2007年第4期
[③] 卡尔·雅斯贝尔斯著,李雪涛主译,《大哲学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1月,7-9页。
[④]卢卡契:《卢卡契文学论文集》第二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95页。
[⑤]建钢等编,《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获奖演说全集(1901-1991)》,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 / 1998-05-01
[⑥]刘再复:《北京文学》1999年第8期的《百年诺贝尔文学奖和中国作家的缺席》
[⑦] 罗曼·罗兰著,傅雷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漓江出版社,1992年6月,第11页。
[⑧] 转引自《关于卢卡契哲学美学思想论文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8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