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论文网 > 文学论文 > 汉语言文学 >

文学与玄学·关于《灵山》(2)

  我也不想当裁判,去制定新的语言规范。再说,语言,人类文化最微妙的结晶,已是个自在之物,就其本性而言,大于政治,更别说某个政权,也大于意识形态,且不管那家哲学和伦理的制约,更不管社会习俗,也藉以超越自我,有自己的机制和规律,这大只是语言的这门艺术,亦即文学,不为左右,还独立存在的理由。我只不过自以为是,努力去找寻一种自以为纯浮的现代汉语,追踪自己的感受。

  西方现代文学中的意识流,从一个主体出发,追随和捕捉这主体感受的过程,作家得到的无非是个语言的流程。所以,我认为这种文学语言不妨称之为语言流。我还以为这种语言可以表达得更为充分,只要变更这主体感受的角度,譬如变一下人称,用第二人称你来代替第一人称我。或用第三人称他来代替你,同一主体通过人称转换,感知角度也就有所有同。

  《灵山》中,三个人称相互转换表述的都是同一主体的感受,便是这本书的语言结构。而第三人称那她,则不如说是这一主体对于无法直接沟通的异性,种种不同的经验与意念。换音之,这部小说不过是个长篇独白,只人称不断变化而已,我自己宁愿称之为语言流。

  语言就其本性而言,不理会逻辑。作为人类心理活动一种表述,只追随一个线性过程,求其实现,且不遵守物理世界那客观的时空观念。时间与空间那些议论,一旦脱离科学的对象和科学的研究手段,弄到语音艺术里来,全成了繁琐哲学虚假的命题。

  汉语不区分时态更体现语言的本世,现在,过去与将来,就其语言的实现,一视同仁,不诉诸动词形态变化去加以强调,只面对叙述者和听者或读者的心理过程,而且,现实与想家,回忆与意念,毋需刻意区分,都统一在叙诉的过程之中,只认可这语言的实现,而不再理会那现实的世界。

  把表述留给文学,而分析,不如交给科学。汉语较之重逻辑与分析的西方语言,表述心理活动更为灵巧,虽然对于科学的解说有时失之精确。形而上的语言学以及当代各种分析语言学对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研究无疑有用,对于文学却无甚意义。我关心语言的功能以及由此派生出的表现力,这与其说是个学术问题,不如设是对心理状态的揣摩和跟踪。文学同艺术一样,忽在科学不到之处。歧义正是文学的美妙之处,倘确实生出歧义,而不至于一塌糊涂。

  是与不是,简单的一分为二,是一种粗鄙的哲学。一分为三,或一分为无数、乃至于复归于混沌,这种认识更为高明。语言的意义不在于语义的确定,只在于语言实现的过程、意义是他人赋予的。表述胜于论证,比论证更为丰富。况且,语言能够论证吗?

  是,是一个古怪的系词,To be not be,其实甚么都是,又甚么都不是。设二十世纪是一个科学的时代,或者就是一个骗子的时代,同样没有意义。甚么,在所有的语汇中,才最有意思,由此引出种种叙述,且无穷无尽。我不企图论证,毋需强加他人一种认识,也不希冀他人接收,要紧的是,我说了。

  我之于我,同自我崇尚没有关系。以自我来代替上帝,这类包打天下的英雄,或悲剧式的自我渲泄,也令我厌恶。我除了我,甚么都不是。

  我仅仅体现为一种观点、或者说,一种叙述角度,言语的一个主语,由此诱发出一番感受。我之存在,无非如此这般这番表述。

  汉语中主语经常省略,动词又无人称的变化,叙述角度转换十分灵巧。从有主语之我到无主语之我,换句话说,从有我到泛我,乃至于无我,再转换到你,再转换到他,那你我乃我之对象化,而他我,也可以视为我之抽身静观,或谓之观想,何等自由。我写《灵山》的时候,便找到了远种自由。

西方传统哲学的思辨,即所谓行而上学,发源于西方语言,这种语言不妨称为分析性语言。而汉语以词序的关联为结构,则引发出另一种东方哲学,也即玄学。东西方文化的差异首先来自这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然而,无论那种哲学,归根结蒂,都不过呈现为语言的表述,恰如文学。西方当代文学的两个主要方向,心理分析和语义分析,正来源西方语言的这种特征。或对心里现象无穷无尽加以剖析。或去追索词语的含义,也没有止境。建立在现象学和分析哲学基础上的许许多多的文论也由此而来。我既然主要用汉语写作,翻译也只偶尔为之,宁可另找一条路。我认为汉语摆脱了政治与伦理教化之后,依然可以生出浸透东方精裨的一种现代文学。东西方文化交流倘只导致同样的潮流,这世界虽然喧闹,可不免也有些单调。

  我这《灵山》在追索心迹的时候,避免作任何静态的心理分柝,只诉诸冥想,游思在言语中而意在言外。我害怕格言和警句,不咀嚼文字,我在语言上下的功夫,与其说精心修辞,不如能说求流畅,那怕是我自己发明的结构复杂的句式,我也力求仅凭听觉便获得某种语感,读者硬去释义,大可不必。这方面,我应该承认,《庄子》和汉译《金刚经》的语言对我启发极大。

  这家与禅宗,我以为,体现了中国文化最纯粹的精神,通过游戏语言,把这种精神发挥得十分精致。我以一个现代人的感受,企图用现代汉语,再作一番陈述。

  我想写本新鲜的书,不去吃别人嚼过的果子。这种想取得新鲜经验的心态,人人皆有,这并不意味将前人悉尽踩倒。打倒是一个毫无义意的口号,尤其在文学艺术领域里,正如批判一样,批判之批判这种恶性循环从未带来什么成果。我对于这类革命极进主义不免怀疑。

  我不认为创新就一定要否定传统,传统已搁在那里,只在于如何认识,如何运用。而用与不用,悉听尊便,本毋需争论。藉传统打人和践踏传统都令我反感。

  我欣赏中国的古小说传统,从志人志怪,到传奇,到章回笔记小说,蒲松龄、旅耐庵、曹雪芹、刘鄂都令我拜倒,我也欣赏托尔斯泰、契霍夫、普鲁斯特、卡夫卡、乔依斯和法国新小说中的某些作品,这并不妨碍我去找寻我自己的小说形式,相反从中得益不少。

  《灵山》是以人称替代人物,以心理感受来替代情节,以情绪变化来调整文体,无意讲述故事又随意骗造故事,类似游记又近乎独白的这样一部小说。如果论家不认为是小说,不是就是了。

共4页: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浅析陶渊明《饮酒》
红袖绿裙的背后—张爱玲小说中女性衣饰的色彩运用分析
工商管理 | 工科论文 | 财务管理 | 管理学 | 公共管理 | 财政税收 | 证券金融 | 会计审计 | 计算机 | 法律论文 | 医药学 | 汉语言文学
社会论文 | 工科论文 | 理科论文 | 文化论文 | 艺术论文 | 文学论文 | 哲学论文 | 政治论文 | 英语论文 | 写作指导 | 计算机应用
www.zlunwen.com 找论文网 ® 版权所有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