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以色彩来体现民族性
色彩是一种视觉性和感知性都相当强的东西。色彩除了本身象征着一些固定意义外，还和一定的文化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这就使色彩的运用产生了地方性和民族性。张爱玲在给小说中的女性衣饰描绘色彩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运用得相当贴切、到位。
（1） 只见一个女的，背向着他们，披着一头漆黑的长发，直垂到脚踝上，脚踝上套着赤金扭麻花镯子，光着脚，底下看不仔细是否吸着拖鞋，上面微微露出一截印度式桃红皱裥窄裤。（《倾城之恋》）
（2） 流苏首先就注意到那人的漆黑的头发，结成双股大辫，高高盘在头上。那印度女人，这一次虽然是西式装束，依旧带着浓厚的东方色彩。玄色轻纱氅底下，她穿着金鱼黄紧身长衣，盖住了手，只露出精亮的指甲，领口挖成极狭的V形，直开到腰际，那是巴黎最新的款式，有个名式，唤做“一线天”。（《倾城之恋》）
（3） 正说着，萨黑夷妮又下楼来了，已经换了印度装，兜着鹅黄披肩，长垂及地，披肩上是二寸来阔的银丝堆花镶滚。（《倾城之恋》）
（4） 街那边，一个印度女人，兜着玫瑰紫的披风，下面露出柠檬黄的莲蓬式裤脚管，走进一座灰色的破烂洋房里去了。（《沉香屑——第二炉香》）
（5） 她把两手抄在青莲色的旧绸夹袄里，下面系着明油绿裤子。（《金锁记》）
（6） 在那惨烈的汽油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因为那过分的光与影子，一个个都有着浅蓝的鼻子，绿色的面颊，腮上大片的胭脂，变成了紫色。内中一个年纪顶轻的，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瘦小身材，西装打扮，穿了一件青莲色薄呢外套，系着大红细褶绸裙，冻得直发抖。（《沉香屑——第一炉香》）
（7） 于是川嫦终年穿着蓝布长衫，夏天浅蓝，冬天深蓝，从来不和姊姊们为了同时看中一件衣料而争吵。（《花凋》）
（8） 她在户内也围着一条红蓝格子的小围巾，衬着深蓝布罩袍，倒像个高小女生的打扮。蓝布罩袍已经洗得绒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颜色倒有一种温雅的感觉，像有一种线装书的暗蓝色封面。（《半生缘》）
从上述撷取的一些关于女性衣饰色彩运用的实例我们可以看出中国特色的色彩运用和印度民族性的色彩运用是怎样的。
中国人喜欢大红大绿，并且，中华民族是一个勤劳、勇敢、向上的民族。张爱玲把中国人的喜好和特性结合起来，于是，便形成了其小说中女性衣饰色彩运用的中国色系：红、蓝、绿。红色和绿色是对比相当鲜明的，红色意味着热情、团结，绿色意味着健康、希望、向上，而蓝色则是相当内敛的一种色彩，它显得朴实、沉稳、可靠。红、蓝、绿三色作为中华民族特性的主要负载色彩是再合适不过了。
张爱玲喜欢大红大绿的明朗对照，而这样的对比色正是我国传统色彩的特性之一，这就显示了她传统的色彩观。不过，张爱玲对色彩的调配，更爱我国古代的参差对照。她说：“我是喜欢悲壮，但更喜欢苍凉。悲壮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⑦譬如说，宝蓝配苹果绿，松花色配大红，葱绿配桃红，这种参差的对照，极富民族特色，这是张爱玲描绘色彩的特色之一。
在给印度女性的衣饰描绘色彩时，张爱玲也颇费匠心，她充分考虑到了印度民族对色彩的喜好。印度人在生活和服装色彩方面喜欢红、黄、蓝、绿、橙色及其他鲜艳的颜色。他们认为红色表示生命、活力、朝气和热烈，蓝色表示真诚，阳光似的金黄色表示光辉壮丽，绿色表示和平、希望，紫色表示心境宁静，黑色、白色、灰色则被视为消极的不受欢迎的颜色。于是，张爱玲便给她笔下的印度女性描绘上了赤金、桃红、金鱼黄、鹅黄、玫瑰紫、柠檬黄等一系列流光溢彩的色素。这一连串的艳丽之色充分体现了印度民族的色彩文化，让我们领略到了丝丝异域之风采。
(四)以色观心，心色相印
黑格尔在《美学》中说到：“颜色的观念性很强，所以宜于表现观念性较强的内容。”⑤所谓“颜色的观念性”既是指色彩本身沉淀着人的生活经验，同时也可以指色彩中所折射出来的创作主体的观念、思想、情趣、个性。瑞士艺术教育家约翰内斯"伊顿的《色彩艺术》说到：“只有热爱色彩的人，才能领会色彩的美及其内在的实质。”张爱玲是喜欢色彩的，并且她也非常喜欢服饰，她描写服饰的颜色总是带着欣喜似的，像在《童言无忌》中描写日本衣料，就极细致和生动：
有一种橄榄绿的暗色调，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还有一种丝质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闪着木纹、水纹；每隔一段路，水上飘着两朵茶碗大的梅花，铁画银钩，像中世纪礼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画，红玻璃上嵌着沉重的铁质沿边。
文学作品中的“色彩描绘既是物的要求，也是情的需要”，它常常“是创作主体感情色彩的物态化。”⑥由以上论述可见，张爱玲小说中的女性服饰的色彩运用就是其情感的投射，是心灵的迁入，渗透着其内心深处的喜怒哀乐。因此，我们还可以从她对色彩的运用去窥探她对色彩的理解，对色彩的寄托。
（1）范柳原在细雨迷蒙的码头上迎接她。他说她的绿色玻璃雨衣像一只瓶，又注了一句：“药瓶。”她以为他在那里讽嘲她的孱弱，然而他又附加了一句：“你就是医我的药。”（《倾城之恋》）
（2）有时在公园里遇着了雨，长安撑起了伞，世舫为她擎着。隔着半透明的蓝绸伞，千万粒雨珠闪着光，像一天的星。（《金锁记》）
（3）她披着翡翠绿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天鹅绒。（《茉莉香片》）
（4）她穿上一件雪青紧身袄子，翠蓝窄脚裤，两手抄在白地平金马甲里面，还是《红楼梦》时代丫鬟的打扮。（《沉香屑——第一炉香》）
从张爱玲对女性服饰选择的颜色来看，我们不难发现她钟爱的是蓝色和绿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种色彩积淀着她独特的生活经验。张爱玲最爱她的母亲，她母亲喜欢穿绿色，家庭的破裂和父亲的虐待使张爱玲的性情变得敏感而内敛，她希望能把情感寄托在母亲的身上，可是母亲出洋去了。于是，绿色就成了她喜爱的颜色，成了她情感的负载色。张爱玲是一个喜欢静静地看别人和反观自己的人，所以，蓝色的沉静、深远非常切合她的喜好。这样，蓝绿自然成了她青睐的色彩。
众所周知，如果单是幽幽的蓝配上蓬勃的黄，雪般的纯白；或是油油的绿衬上浅浅的黄，亮亮的金；都显得既轻快而又热烈。可张爱玲偏偏不这样用，这其中的原委可以用她个人生活的悲惨来解释，但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的因素。另一个方面的因素则是由她写的小说的特点而定的。
张爱玲的小说的底色是苍凉。苍凉的小说同样展现生活，而生活原本是多彩的，不可能只有黑、白、灰，因此，她充分运用蓝绿两大色系，用有色的元素绘制无色的苍凉。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法：你明明看见了那些多样的色彩，却又分明地感受到在那些色彩背后隐约显现的悲伤与沉寂。
色彩本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存在，而色彩经过作家心灵之光辐射和审美观照后，就已经凝聚了作家的独特个性与生命追求。早早悟清人生、人性、人情的张爱玲似乎看穿了五颜六色后的人生真相，不过是一个没有阳光的世界。因此，把握了她的小说的基调之后再来看那些涂抹在女性服饰上的红、蓝、绿、黄、青、白、紫等诸多色彩，就有一种回光返照的感觉，却是最能扯痛内心深处的某根弦。恰如“含泪的微笑”往往是意蕴最丰富，最让人感触不已的。
如果可以用颜色来形容一个人的话，张爱玲应该是苍茫的浅灰加鲜亮的红色。她是华丽的，无论她在小说中使用的鲜亮色彩还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她的形象；她是朴素的，无论在小说华丽套子里层的小说内涵还是在现实生活中的她的质朴情感。读懂了她描绘在其小说女性衣饰上的色彩内蕴，也就等于读懂了张爱玲的小说及其本人。可见，张爱玲小说中对色彩的运用具有很高的成就和艺术价值，确实值得后人深入研究充分借鉴。
文学与玄学·关于《灵山》
文学论文；临沂诗群：诗歌民族化在乡村背景下的多重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