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江非偏于追求深层次的心灵展示,以达到“对于生命所表现出的深度探望的欲望和爱”(江非:《一封关于诗歌话题的信》)不同,尤克利更加注重的是唯美意蕴的发掘。
在尤克利看来,诗歌不再承担文学之外的责任,是唯美的,“诗既是对美好事物的永恒存留,也是对忧伤、隐痛乃至哀哭的短暂抚慰。”⑼在他看来,诗是个人的,是一部纵向的自传,同时也是美的表现,通过对个人诗美的发现,来达到普遍意义上的共鸣。
尤克利的诗大多涉及对往昔美好的怀念和感伤,对乡村图景的纵向展示以及在乡和离乡两种状态下产生的不同心绪。他的诗歌“并不用宏言大语,但气度浑厚,其概括能力非同一般;他也不用强烈撞击的语势,而善于在巧妙包容中置藏针刺。”⑽这句话恰当地概括了尤克利诗歌语言的柔性特征。尤克利的诗是远离意识形态的,远离芜杂的社会尘垢,直击真挚的内心深处,这种真挚的内心深处又是普遍的,建立在一种广阔的人性化基础之上,故而能引发读者强烈的共鸣。“荞麦花开的时节,爱人/我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城市想你/在第40层的脚手架上想你/在月光清照的夜晚,想你/直想得酒瓶空空”(《荞麦花开的时节》)此在与彼在的相离使诗人忍不住心灵颤动,意象的罗列展示出一组印象深刻的镜头,个体的体悟一下子超越心灵的壁垒,成为普遍的人类之思。“一炷炊烟就是一炷敬天的大香/一排暖和的麦穰垛,在大雪铺就的被单上/敞开了洁白的乳房/一条北风里弯弯的小河,流水顶着盖头/悄悄地绕过了村庄……”(《冬天的乡村》)与上一首诗不同,这一首诗所展示的不是普遍的情感之思,而是一幅动人的乡村图画,冬天清冷的空气中特有的炊烟被描述成了敬天的大香,麦穰垛、河水、村庄,静静的乡村图画一目了然,使人仿佛进入到了唯美的桃花源世界里面去了。
可以看出,对乡村的唯美书写构成了尤克利诗歌的主线。在他笔下,乡村不再是苦难和贫困的集合,而是充满淡淡忧伤的美丽家园。诗不再承担超越于诗的责任,而回归其本来面目,纯真、自然的美学特征,使强烈的爆发式的叙述语调几乎完全从尤克利诗歌中退出。“炊烟啊,见风就弯/像家一样单薄/像母亲一样悄然无声”(《我记得那时的炊烟》)在诗人笔下,乡村的一切景致都成了具有灵性的美学符号,有了动态的美感。“春天种菜,秋天积粮/夏天我把一门木匠手艺耍到了外乡/秋天摘棉,冬天盼雪/春天里我愿意自己是一棵草/生长在风吹日晒的墙头上”(《我愿意》)在四季轮回中,诗人完成了一场心灵的转移,由外在向内在的心灵颤动,为我们展示出了诗人单纯而又机智的内心世界。
在尤克利的诗中,乡村已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乡村,而是一种符号,一种被提取了的美的元素。歌谣里的乡亲,溪水流过的山林,沂河堤坝上的少年,对岸洗衣的少女,这些代表纯真、自然、美好的符号,寓示了诗人唯美的内心世界,真诚的自我感悟。没有对家乡对土地的无限热爱,没有一颗纯洁的心灵,是没有这样深刻的体悟的。面对家乡的山水图景,诗人这样写道:“我们的阅历,面前广阔的秋天/是平原上的山,山下的湖,一望无际/秋天的衰败一如母亲走向衰老/她的现在,是我们所要热爱的/她的从前,是我必须用诗歌颂扬一生的/从羽翼未丰到满眼沧桑”(《一望无际》)诗人用自己的独特方式,为这片山水做编年的传记。在他的吟咏之中,贫瘠落后的沂蒙山区不再是意识形态上的名词,而是浪漫纯真的形容词,在诗歌里开出最灿烂的花朵。
尤克利对家乡的热爱,从抒情主体的场次来看,可以分为在乡和离乡两种类型。首先,多年的乡村生活背景使诗人有充足的精力与才思去深掘自己内心的无限情思,以达到抒情效果的集中展示。在乡的状态是心灵上的,精神上的,它或许是思乡的一种形式,更多的却是单纯的扫描式展现。乡村生活是一张巨大的世俗之网,这张网上多少人在苦苦挣扎,多少人在自得其乐。面对生养自己的乡村,尤克利着力挖掘的是自我情韵的内在突破。“这就是生养我们的家/年复一年的温暖和宁静/在一句民谣里安居乐业/大门朝外 磨眼朝天/撵着时辰做活/掂着年景吃饭”(《庄稼门户》)对苦难的抛弃并不意味着逃避,将苦难转化为一种温馨的家园式图景,更能带动人的精神韵致。这种自足式的乡村生活,已经不再是现实意义上的世俗生活,而是诗化了的精神生活,是被诗人提取了的完满的精神世界。
故乡的山山水水无不能进入尤克利的视野,清凌凌的渠水、树上的鸟儿、水缸、沂河蒙山,每一处诗意的景致都能让人的心灵找到故乡的感觉。
其次,离乡诗构成了尤克利诗歌张力的最突出表现。常年的打工生涯,漂泊异乡的苦楚,幻化成一行行文字,触动诗人灵魂的同时也触动了读者的心灵。比如《远秋》:
远秋
徐州的桐叶黄了
这个季节的风,不会将这些信笺
寄到我想念的地方去
鸿雁传声,说故乡那边
夜夜凝霜。我知道最先打湿的
依然是黄昏里母亲的头巾
札幌的枫叶红了。那年
母亲给我寄去毛衣时
北海道的初雪,就像
鸟儿纷纷脱掉羽毛;啊嚏----
正是那场雪呵
让远方的母亲,重重地
感冒了一场
这首轻盈的至性诗歌的感人之处,在于它将母子间的互相关爱渗透到两地传书的互动之中,从而使思乡由虚到实,由空泛的自我陶醉进入到意蕴饱满的现实感受中去。
人在异乡,每一束闪亮的视线都能给诗人以无限灵感,敏感的神经无时无刻不在准备迎接新的挑战。“走在异乡的路上/我看见人家的父亲正在扬场/人家的媳妇,撑着口袋装粮/人家的三轮车,小跑着/把麦子运回了村庄//南风啊你使劲地向北吹/吹过俺家的打麦场/四邻八乡,俺庄上的碌碡/它们跑得最圆,嗓门最响/俺家的庄头上啊/还有一座贞节牌坊”(《麦收:在异乡》)诗的视角是独特的,敏锐的,由此及彼的视觉延伸给人充足的想象空间。思乡渗透进绵绵的生活里面,生活又是宽广的,那么思乡也就不再是单纯的思念了,它成了一束精神意念,一种留存在诗人心灵深处的救命稻草。
就诗艺的探索而言,尤克利有其独到的一面。语言朴实而不庸俗,淡然而不虚假,巧妙而不夸饰。尤其值得思考的,是他的诗歌中所包含的音乐性,语感的丰富使诗平易而不简单,清新而又雅致。“我想在小河的西边/在槐树林的风景西边,青草茂盛的地方/放牧一群童话般纯洁的白羊//爱我的人准时去河边浆洗衣裳/我爱的人从小路上走过,片刻的惊慌/还没来得及和我相爱的人/让我想想,怎样才能和你互诉衷肠//故垒也是西边,爱干净的白羊/光滑的粪蛋滚到草丛,这些带坠子的姑娘/让我想想,该怎么为你们准备/夜晚的干粮”(《西边放羊》)这首诗突出的表现是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韵律。汉语自身的节奏与尤克利诗歌所特有的唯美质感结合,俨然就是一幅隽美的乡村图景,图景里面有河流、槐树林、青草,有放羊的少年和他喜欢的姑娘。如此隽美的乡村图景,其韵律必不可少地来自于来自于诗歌本身提供的音乐。这样韵律感十足的诗歌,不是刻意为之的,它来自心绪的自然流动,宛似浑然天成,实则匠心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