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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代现实主义新诗评论与研究(2)


    三
    学术界把胡风的文艺理论批评称之为“体验现实主义”(33)。所谓“体验的现实主义”,是指创作主体与创作客体之间相生相克、融合、拥合,化合,“艺术家深入了对象内部,也使对象侵入艺术家内部”(34);就诗歌而言,就是“诗是作者在客观生活中接触到了客观的形象,得到了心底跳动,于是,通过这客观的形象来表现作者自己的情绪体验”(35)。胡风既不满意于30年代“左联”严重的客观主义和公式主义,又不满意于语丝—论语派纯粹的主观主义、性灵主义、趣味主义,并说这两者是“同源异流”。胡风是倾向五四新文学的战斗传统的。因为胡风的“体验现实主义”是要同庸俗现实主义作斗争。而且在“两个口号”论争中,他始终站在了鲁迅、冯雪峰所主张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一边,并于1936年在鲁迅的授意下、在冯雪峰的倡议下,撰写并发表了宣言性质的《人民大众向文艺要求什么?》,使“两个口号”的论争正式登场,也使“左联”内部的分裂公开化。而且以周扬为代表的左翼客观主义不接受胡风把“主观战斗精神”和客观现实生活统一的主张。总之,胡风“体验现实主义”“诗论底中心问题”是,“诗底特质是对于现实关系的艺术家底主观表现,艺术家对于客观对象所发生的主观的情绪波动,主观的意欲;这和以把握对象真实为目的的小说戏剧等不同。所以,是诗不是诗,不能仅仅从文字方面去判断,应该看那内容所表现的是不是作者底主观情绪。当然,还应该进一步看那情绪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产生在对于对象的正确的认识基础上面”;“这是诗论底中心问题,新诗运动只有围绕着这个中心理解才能够展开”(36)。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胡风“体验的现实主义”诗论的综合性特征。有了这个“中心”观念,胡风就拿它作为诗歌理论批评的武器,展开一系列批评:1、批评徐迟的“抒情的放逐”(37),认为抗战的叙事只能导致客观主义的冷漠;2、批评当时流行的“诗的形象化”诗观,因为胡风认为并非每首诗都要具有可见可触的事象,而且诗创作不能从抽象到具体,也就是说,不是先有了某种理念然后再将其化为形象(38),如果是那样的话,诗歌就会沦落为“空洞的叫喊,灰白的叙述”。由此,胡风反对诗歌创作论里通常出现的一个顽疾——题材决定论(39);3、以艾青、田间为个案,进一步在新诗创作实践领域找出较好体现自己诗学理想的创作;尤其对田间进行了长线研究;因而,田间的诗歌很好地体现了胡风的“到处有生活”和“精神奴役创伤”的观点。总之,由于个人思想和历史的背景,胡风在建国后遭遇到周扬等人的围攻,并最终在50年代中期变本加厉地上纲为震惊海内外的所谓的“胡风反革命集团”事件,当时,左翼诗歌界容易犯的毛病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看成是最革命的,并以此去否定异己的存在,乃至还借助现实的政治力量去铲除对方。但是,胡风的诗学观始终是融合着社会的、历史的和美学的诸种因素的。从这里,我们进一步看到,“体验的现实主义”对“激进的现实主义”的有益成分的吸收;同时,反过来它又影响到左翼革命诗歌的创作,使它们尽可能地克服早期抗战诗歌常常犯的“左倾”幼稚病。
    在新诗方面,阿垅是胡风文艺思想最忠实的追随者和光大者。从他1939年写作的第一篇“片论体”诗论《〈他死在第二次〉片论》到1954年出版诗论著作《诗是什么》,阿垅写作了大量的诗论,约140万字。因此,他是中国新诗理论批评史上写作诗论最多的诗论家。阿垅的诗学观念也是一元论的。他既不同于20-30年代的现实主义诗观,也不同于40年代“激进的现实主义”诗观和“传统的现实主义”诗观。他强调“人,生活,诗,风格,是一元的”(40);“内容与形式是一元的”(41)。阿垅提出,写诗的首要条件就是要靠鲜活的跳脱的感觉。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诗人“要有感觉,善于感觉,丰富的感觉,广泛的感觉,新鲜的感觉,美好的感觉”(42)。其次,诗人还要对这些感觉抱有巨大的热情;“诗是强的、大的、高的、深的情感,这个情感对抗观念也对抗形象”(43)。他说的“对抗”类似于胡风说的“克服”(44)。阿垅诗论在强调诗歌情绪的时代性、人民性、社会性和普遍性的同时,也注重诗歌情绪的个体性、特殊性和丰富性。这就是他倡导的“典型情绪说”——“诗的问题是典型的情绪问题;不是形象,不是‘形象化’,不是人物和景色底画面的展开的问题”(45)。阿垅所说的“典型的情绪”相当于胡风所说的“情绪体验”(46)。而这种“典型的情绪”又是指“钢铁的情绪”、“暴风雨的情绪”、“彩虹和青春的情绪”(47)。这与上文所讲的钟敬文的“情绪动力学”大同小异。显然,阿垅诗论也是使现实主义深化的诗论。艾青也是这方面的代表诗论家。1941年出版的《诗论》,就诗与时代、宣传,诗的散文美等问题,用诗话的体式进行了诗意的表述。有人认为它是“新文学诞生以来,最具创见的一部诗论,直接展示了诗人心灵的深度与广度”(48)。我觉得,艾青诗论的闪光之处有二:1、他说的“一首诗的胜利,不仅是那诗所表现的思想的胜利,同时也是那诗的美学的胜利”;2、他提倡的明朗、简洁、朴素、单纯、清新和含蓄的新诗“散文美”的美学观点。至于艾青像臧克家一样,提出在新诗里真善美的辩证统一(49),对于新诗而言,这类提法是空泛的,大而无当、含糊其词。
    胡风、阿垅和艾青既是优秀诗人,又是富有创见的诗论家。他们是用来自他们心灵体验来写作“体验的现实主义”诗论的;因而,也是很可靠的、有效的。这就从“主观战斗精神”的高度进一步丰富了40年代新诗大众化的命题。
    总的看来,“激进的现实主义”诗论声势最大,“传统的现实主义”诗论姿态最沉稳,而“体验的现实主义”诗论魅力最强;它们之间的差异和关联,使得40年代新诗大众化问题呈现复杂的面貌。
    四
    现在,有不少人认为,40年代文艺思潮的主流是七月派和九叶派之间并峙和互渗。殊不知,这种观念因其做法的简单、粗暴而导致了偏识。其实,40年代文艺思潮的主流面貌应该是“激进的现实主义”、“激进的现代主义”、“体验的现实主义”和“综合的现代主义”四者之间的论争与激荡。其中,“激进的现实主义”诗论“人多势众”,在力量和影响上,始终占上风;为建国后的文艺进一步走向本质化、乃至同质化的现实主义做了有力的铺垫。
    概言之,40年代新诗理论批评经历了从偏至到综合的过程。所谓“偏至”,是指“激进的现实主义”和“激进的现代主义”各执一端、党同伐异并百谈不厌地谈论着各自自我陶醉的论题。所谓“综合”,是指“体验的现实主义”和“综合的现代主义”对外对内的双重超越。而“传统的现实主义”和“传统的现代主义”在此期也表现了一定的综合趋势,并最终为“体验的现实主义”和“综合的现代主义”的双重超越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动力支持。
    在认识文学理论时,我们一定要排除将理论上的力量混同于现实上的力量之误识。比如,40年代的现代主义诗论,应该说,它的理论是最具理论魅力的,但实际上它当年所产生的历史影响比起40年代的现实主义诗论来要小得多!而且,也远远没有“激进的现实主义”诗论的历史影响深广。同时,我们要警惕新诗理论批评领域里反复出现的“泛大众化”或“去大众化”的偏激的错误倾向,适度地处理好新诗理论批评里的身份学、政治学、民族学和时代精神论与新诗大众化之间的关系,尽力兼顾新诗大众化与新诗现代化之间互动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科学地切入我们所要探讨的话题,才能使新诗大众化的讨论在“对话”的意义上真正展开。
    注释:
    ①常任侠:《论诗的朗诵与朗诵的诗》,载1938年《抗战文艺》第3卷第12期。
    ②锡金:《朗诵的诗和诗的朗诵》,载1938年《战地》第1期。
    ③王冰洋:《朗诵诗论》,载1939年1月15日《时事新报·学灯》第33期。
    ④沈从文:《谈朗诵诗》,载1938年10月1日至10月5日《星岛日报·星座》。
    ⑤朱自清:《论朗诵诗》,见《雅俗共赏》,观察社1948年5月版。
    ⑥高兰:《诗的朗诵与朗诵的诗》,载1943年《时与潮文艺》第4卷第6期。
    ⑦李广田:《诗与朗诵》,见《论文学教育》,上海文化工作社1950年5月版。
    ⑧胡绍轩:《街头剧论》,载1939年2月《文艺月刊·战时特刊》第2卷第11、12合刊。
    ⑨参见洛汀:《关于街头诗的一场论争》,载1990年《江西文史资料》第3期。
    ⑩胡风:《关于创作发展的二三感想》,载1938年3月1日《七月》1集4期。
    (11)李欧梵:《文学潮流(一):追求现代性(1895-1927)》,见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华民国史(1912-1949)》第一部,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12)艾青:《开展街头诗运动——为〈街头诗〉创刊而写》,载1942年9月27日《解放日报》。
    (13)向林冰:《论“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载1940年3月24日《大公报·战线》;向林冰:《民间形式的运用与民族形式的创造》,载1940年4月1日《中苏文化》第6卷第1期。
    (14)葛一虹:《民族形式的中心源泉是在所谓的“民间形式”吗?》,载1940年4月10日《新蜀报·蜀道》。
    (15)萧三:《论诗歌的民族形式》,载1939年6月25日《文艺突击》新1卷第2期。
    (16)黄药眠:《诗歌民族形式问题之我见》,载1940年1月5日-6日《救亡日报》。
    (17)力扬:《关于诗的民族形式》,载1940年《文学月报》第1卷第3期。
    (18)林林:《谈〈华威先生〉到日本》,载1939年2月22日《救亡日报》。
    (19)参见吕剑:《听马凡陀》,见《诗与斗争》,香港新民主出版社1948年1月版;劳辛:《〈马凡陀的山歌〉和臧克家的〈宝贝儿〉》,载1947年《文艺复兴》第3卷第4期;洪遒:《向马凡陀学习》,载1946年《文萃》第1卷第48号。
    (20)劳辛:《〈马凡陀的山歌〉和臧克家的〈宝贝儿〉》,载1947年《文艺复兴》第3卷第4期。
    (21)徐迟:《论袁水拍的诗》,载《新华日报》1947年1月5日。
    (22)杨四平:《中国新诗学》,作家出版社1999年版。
    (23)张羽:《南北才子才女的大会串》,载1948年《新诗潮》第3期。
    (24)朱光潜:《诗论·诗的境界——情趣与意象》,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1942年版。
    (25)朱自清:《新诗杂话》,作家书屋1947年版。
    (26)李广田:《诗的艺术》,重庆开明书店1943年版。
    (27)李长之:《诗的艺术》,载1945年3月15日《时与潮文艺》第5卷第1期。
    (28)钟敬文:《诗心》,桂林诗创作社1942年8月刊行。
    (29)臧克家:《我的诗生活》,重庆学习出版社1943年版。
    (30)臧克家:《新诗问答》,载1934年《太白》第2卷第3期。
    (31)臧克家:《〈十年诗选〉自序》,见《十年诗选》,现代出版社1944年版。
    (32)臧克家:《诗》,载1947年《中学生》6月号。
    (33)严家炎:《教训:学术领域应该“费厄泼赖”》,载1988年《文学评论》第5期。
    (34)(44)胡风:《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的道路》,见《逆流的日子》,希望出版社1947年版。
    (35)(46)胡风:《略观战争以来的诗》,载1939年1月28日《抗战文艺》3卷7期。
    (36)高荒(胡风):《为初执笔者的创作谈》,载《文学》5卷6期。
    (37)徐迟:《抒情的放逐》,载1939年7月《顶点》创刊号。
    (38)胡风:《关于诗的“形象化”》,见《在混乱里面》,重庆生活书店1945年版。
    (39)胡风:《关于题材,关于“技巧”,关于接受遗产》,见《在混乱里面》,重庆生活书店1945年版。
    (40)阿垅:《风格片论》,见《诗与现实》,五十年代出版社1951年版(下同)。
    (41)阿垅:《诗是什么·后记》,上海新文艺出版社1954年版(下同)。
    (42)阿垅:《敏感片论》,见《诗与现实》。
    (43)阿垅:《什么是感情》,见《诗是什么》。
    (45)阿垅:《关于形象》,见《诗是什么》。
    (47)阿垅:《形象再论》,见《诗与现实》。
    (48)司马长风:《中国新文学史》(下卷),昭明出版社1975年版。
    (49)艾青:《诗论》,桂林三户图书社194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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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出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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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论灵性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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