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具体意象之美
诗的语言美感,贵在具体,而不在抽象。因此,诗人往往运用象徵语法(figurative),如明喻(simile)、隐喻(metaphor)、拟人化(personification)等手法来抒情写景。
例如,友谊是抽象的感情,在理性的世界,不可能用「麦花」(cornflower)来比喻友情,但在诗人笔下却巧妙地以「麦花」和「麦田」(grainfield)的类比,对照友情和其他的社会伦理架构。在「朋友」的第二段,潘霍华用这样的类比来凸显友情的「无功利性」(uselessness),然而,爱的果实正从这里绽放,如麦花无用地开在麦田里:
在供养我们的麦田,
人们虔诚地耕耘,
献出劳动的汗水,
若有必要,流血也愿意;
在供应日常所需的麦田,
人们也容许
可爱的麦花绽放。
无人种植,无人浇灌;
生长在毫不设防的自由、
和活泼的信心里
不单是成熟的果实 ─
花朵也十分可爱。
是花朵为著果实,
还是果实单为花朵效力 ─
谁知道呢?
但是两者皆赐给我们。
最珍贵、稀有的花朵
在快乐时光。
这样具体的意象,生动鲜明,带给读者文字之外更多的想像空间。在自由广阔的天空下,一朵朵美丽的麦花,欢乐灿开。此时,我们彷佛看到潘霍华和巴特、和拉萨尔(Jean Lasserre)、和贝尔主教(George K. A. Bell)、以及和贝德格等人的友谊,有如美丽盛开的花朵,结满了爱的果实。
比喻,有时还富有提示和暗示的功用(suggestion or implication),能使平淡无奇的文字转化成诗味极浓的意境。例如,「回忆」的第三节:
我欲吸收你身上底芬芳,
吸取它,留住它,
如同夏日繁花迎著蜜蜂
使他们迷炫,
如同水蜡树让天蛾沉醉──
但是,突如其来的阵风毁掉一切花朵气味,
以致我像骗子矗立
寻找消失的回忆。
这里使用明喻的手法,用两节「如」字起首的句子,来描述诗人怎样沉醉在回忆里。暗示回忆虽然美丽,却脆弱如花朵和香味,随风即逝。虽然这是一辐寂寞孤独的囚犯生活,因著鲜明的比喻,使读者更能体会诗人患得患失的心境,更容易引发共鸣。
「分担上帝的痛苦」--论潘霍华诗的神学意识
「上帝藉著基督,亲自来到这个世界受苦,而这个世界却远远的离开他,这思想一再占据潘霍华的心。」(注9) 潘霍华认为基督徒的责任就是在上帝受苦的时刻与他在一起,「基督徒与异教徒」一诗,将这点表达得极为清楚:
但有人亲近上帝,当他苦闷凄楚,
见他贫困受辱,无可枕头无果腹。
被罪恶压伤、受死亡痛苦,
基督徒坚定站立上帝身旁,他正受压悲苦。
潘霍华在信里自己解明这首诗:
那首「基督徒与异教徒」的诗,其中的含义你可看出来么?「基督徒参与上帝的痛苦,这是他们与异教徒不同之点。」……做基督徒并非必须在某特殊方面宗教化,……而是切切实实的做一个人。使一个人成为基督徒不在于守宗教上的某些法则,而是在今世的生活中积极参与上帝的痛苦。」(注10)
其实,有分于上帝的苦难,正是「作门徒的代价」,这一思想从「跟随基督」到「狱中书简」,并没有改变。因此,在被囚的日子里,潘霍华能轻看自己的痛苦,进而服事病人和犯人;他在狱中表现出百般的忍耐、得胜的生活,真实活出他的信仰:
我是谁?人们常说:
我步出牢房,
从容、愉快、坚定地像绅士迈出自家豪宅。
我是谁?人们常说:
我和狱官说话,
自在、友善、清晰地像在发号施令。
我是谁?人们又说:
我忍受苦难,
平静、微笑、骄傲地像个得胜者。
1.一切为他人的自由诗魂
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笔下很自然流露对真自由的渴望。然而,对囚犯而言,自由是一种盼望,不是拥有。
潘霍华的神学,正是强调:「自由」并非人与生俱有的本质或性情、不是个人所拥有独霸的东西,而是为别人而有的一种关系。唯有在我和人的关系中,一起合谐的经历,我才是真自由的。(注11)
正如同神进入被造,因此创造了自由。神的自由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人而自我约束;「基督更是一切为他人」而道成肉身;因此「人的自由也应该是为他人」(being free for the other)。在「论自由」的一篇讲章里,他也写道「上帝的爱使我们从自我得释放,以致为别人得自由。」(注12)
这种一切为他人的真自由思想,事实上贯穿潘霍华一切重要的著作,自由在他的人论、教会观、基督论和伦理学里都是相当核心的。也是在这个思想下,他主张圣徒间的团契生活,必须以基督为中介。在《伦理学》他更写道:
这些(注:指文化、教育和友谊)不属于顺服的范畴,而属于更广大的自由。其实,在神所命定的四重伦理(注:政府、教会、家庭和工作)中,都应含盖自由这元素。一个人若不认识自由在伦理上的角色,虽然仍然可以为人父、为公民、为下属,甚至为基督徒;但是,我怀疑他是否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因此,就最广义的术语而言,是否能成为真正的基督徒。(注13)
在这样的神学理解下,我们才能解读「通往自由的四站」这首诗,为什么要以律、以行动、以受苦,最后以死亡而进入自由。潘霍华在刺杀希特勒的计划失败后,感到死之将至,写下这首论自由之作。潘霍华为自由「操练自己底心灵和肉体」;为自由「勇于做正义之事」;为自由承担苦难「孤苦无助」;最后为自由走上殉道之路。
这首诗写出他一生的心路历程,而他的一生和他的神学是不能分开的。
2.俗世的此时此地
潘霍华在狱中对旧约圣经投下更多研究,这也是导致他逐渐远离《跟随基督》里追求成圣的趋向,转而发展出关注「此世的」国度观、扬弃圣俗分离的思想。这并不表示潘霍华已放弃了末世论和将来的国度,也不表示神圣与世俗从来没有区别,只是这种区分不在此世。
潘霍华进一步承认现代世界是无神的「及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人该怎样做基督徒呢?潘霍华在《狱中书简》写下这样的话;
上帝正在教导我们,我们生活为人,可以不要靠赖他。与我们同在的上帝,就是离弃我们的上帝(可十五34)。这位使我们生存在这世界上不需以他为假设的上帝,也就是我们得永远站立在他面前的上帝。上帝准许我们把他挤出世界,以至于到十字架上,在世上上帝是软弱无能的,而他之与我们同在,并且帮助我们,正是用这方法,唯一的方法。马太八章17节清楚告诉我们,基督并非以他的全能来帮助我们,而是以他的软弱与痛苦来帮助我们。(注14)
这样激烈的言论很容易叫人误解,误会潘霍华已成为无神论者、或是宣判了上帝的死亡。事实上,潘霍华所反对的是:把自己封闭、与世隔绝的基督徒敬虔主义,他所强调的是信仰的行动性。只消读一读「我是谁?」这首诗的结尾,就该断然拒绝这样的论断:
我是谁?
嘲弄著我的,是自己这些孤独的问题。
不论我究竟是谁,
神啊,你知道:我是属你。
在因信称义上,潘霍华是彻头彻尾忠实的路德信徒,只是在现实处境下,他必须再思重价恩典的真义。
一个和平主义者,竟至成为一个反政府的极端份子,这样充满张力、看似矛盾的一生,其实全在最后这神秘的与神合一里化解了。上帝在基督里的赦免和爱,永远是潘霍华行动的准则。(注15)
3.面对苦难的秘诀
「回忆」一诗以拟人化的手法出现,和诗人进行一连串分分合合的纠葛。像「回忆」和「囚牢夜语」这两首感伤之作,最后都能从痛苦和欲念一跃而出,这样「出死入生」的顿悟,几乎出现在每一首诗,例如,「忧伤与喜乐」的结尾:
哦,母亲和亲爱的呀--于是,啊,于是
你们的时候来到,这是真爱的时刻。
朋友和弟兄啊,你们的时候也来到!
忠诚的心能改变忧伤底面貌,
轻轻地将其围绕,以最温柔的
属天光辉。
再如「善的力量」最后一节:
既有这一切善力帮助我们,陪伴我们,
我们当勇敢面对未来,尽管前途尚在未知
黄昏、清晨、神必扶持,
啊,尤其是一年之始。
这种胜过苦难的能力之源,实在扎根于潘霍华长期在神面前静默、灵修、祷告的属灵操练,正.如他在「通往自由的四站」写道:
当你起步追寻自由
你得先学会控制你底感觉和心灵
唯恐你泛滥底情欲和四肢
使你偏离当行的路程
操练你底心灵和肉体唯你是从
好奋力追求你所设定的目标
除非你恒守此律
否则永不得认识自由底秘密
这样内在的生命,使他至终能以神为乐,胜过苦难。一九四三年十一月21日,潘霍华写给未婚妻的信中,曾引用奥地利作家施迪德(Adalbert Stifter)论到苦难的一段话:
痛苦是最神圣的天使,因为它能将埋藏在深处的宝藏显露出来,若不藉痛苦,就永无可能发掘。人往往经过痛苦就变得更伟大,远超过世上一切欢乐所能成就。(注16)
他接著写道:「被剥夺的痛苦具体地存在,每天都要学习胜过。事实上,还有一位比痛苦更圣洁的天使,那就是在神里面的喜乐。」论文出处(作者):
上一篇:小说史研究模式的偏失与重构
下一篇:现代中国学术方法综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