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网络文学是继口头文学、纸面文学之后文学发展的第三历史阶段
从文学发展的宏观历史来考察,文学在诞生之初是以口头方式创作、传播的,它的主要特征是口耳相传。这一期的文学我们称之为口头文学。口头文学的典型形态是民歌,这种文学形式在今天依然保留着,在一些边远地区,它依然是民间文艺活动的主要形式。但是,口头文学的标志形态却不是民歌,而是神话和史诗,例如古希腊神话以及《荷马史诗》等,当这些产生以后,人类的口语文学就达到了巅峰,马克思就有这样的看法,认为那是人类在童年时代所创造的即使对后世来说也是高不可及的范本。这样,口语文学就来到了它的成熟期,此后就进入了它的过熟期,民歌创作依然在继续,但是,这种创作、欣赏活动,已经不再影响口头文学作为一种文学形态的价值,这种文学形态的表现力在神话、史诗中已经达到了极限,没有什么发展的可能性了。
此后口头文学渐渐地失去了主导地位,它的地位被纸面文学取代。纸面文学在传播方面有口头文学不可替代的优越性,它超越了口头文学在传播上的时空限制。同时,纸面文学的诞生也给知识分子专业写作带来了可能性。文学传播的普泛化以及创作的专业化使得文学创作经验、成果的积累几何级数地增加了,文学的表达方式更加丰富,文学的表达力更加强大,文学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就中国文学史而言,情况比较特殊。中国古代文学,由于书写工具的昂贵和书写方式的艰难,许多方面都保留了口头文学的特征,例如诗、词、曲、赋的韵文传统,这个传统让我们知道,中国古代文言文学是以听觉为鉴赏特征的,而这正是口头文学的最主要特征。在中国,真正的纸面文学时代起源于本世纪初,现代出版业的崛起,纸面文学刊物以及文艺出版社的发展为现代纸面文学的诞生和发展提供了前提条件。而这种纸面文学的繁荣和成熟是以白话文学为典型形态的。经历了近一百年的发展,中国现代白话纸面文学的成熟出现在二○世纪末。紧接着它的过熟期也来临了。
就文学发展的宏观历史分期而言,我认为,纸面文学之后必然来临的是网络文学时代。二者之间有替代性的关系:纸面文学的主导地位将渐渐让位给网络文学。
二、纸面文学的过熟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纸面文学迎来了它的大发展时期。首先是国际政治环境,世纪末政治格局的多元化,为中国纸面文学赢得了宽松的发展氛围,市场经济的发展则为纸面文学提供了多元化的价值取向,纸面文学的面貌更为丰富。但是,进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纸面文学也表现出了溃败的迹象。1、玩偶化。20世纪90年代中国,有一个不是商品的商品品牌是我们不得不注意的,那就是“布老虎”。这是一个征象,一个以玩偶为命名的文学品牌为什么能在20世纪90年代中国大行其道?它预示了文学在20世纪90年代的命运,如果说20世纪80年代中国文学在人们的精神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它是审美的、人生的、思想的,那么20世纪90年代很明显,文学在人们的生活中地位急剧地下降了,它已经降到了玩偶的地位。2、操作化。“操作”这个词仅仅是在20世纪80年代还不为人们所知,但是,到20世纪90年代它就已经是尽人皆知的文学术语了。它一方面是文学创作术语,例如“雪米莉”的作坊式言情小说创作,例如“全庸”的流水线式武打小说创作,雪米莉、全庸都不是作者的名字,而是文学创作工厂的名字;另一方面“操作”也是一个文学促销术语,换句话就是说,文学越来越依赖和它不相干的事物来争取读者了。例如20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界的操作策略,“美女作家”、“新新人类”、“断裂作家”、“小女人散文”等等,它们和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词汇“寻根文学”、“反思文学”、“新写实文学”等的最大不同就是,前者和文学有关,而后者和文学无关,前者是文学命名,后者是广告命名。3、影视化。纸面文学越来越试图通过不是纸面文学来赢得读者,这不能不说是纸面文学衰退的迹象。“触电”是20世纪90年代纸面文学作家最热门的语汇,一方面是纸面文学作家的成名越来越依赖电影和电视,另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的纸面文学作家更主动地向影视靠拢,他们身份是纸面文学作家,但是,写作过程却是向着影视去的,他们在创作之初就常常已经想好这个题材是否有合影视性,是否能被影视看中。3、改刊潮。20世纪90年代初文学刊物已经先于作者、读者、批评家感到了纸面文学市场萎缩带来的压力,它们对此不是没有反抗的。但是,那时文学刊物之反抗主要取道文学内部,想振兴纸面文学,办法是树立文学流派大旗,通过扶持文学流派形成刊物特色,争取读者回归,一时间中国大地上出现了“新状态”、“新都市”、“新市民”等一系列泡沫流派,当然最终都失败了,纸面文学不但没有什么起色相反越来越表现出溃败的迹象来;20世纪90年代末期,文学刊物订数进一步下滑,许多刊物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这个时候,绝大多数刊物放弃了纯文学的思路,掀起了改版的热潮,但是如今改版潮已经尘埃落定,改版的刊物从《北京文学》、《小说家》到《湖南文学》、《当代作家》可以说没有一家是成功的。更不要说《广州文艺》、《海燕》、《珠海》等从文学领域的全面撤退。4、上述迹象表明纸面文学已经到了它的过熟期。有两个理由。一,纸面文学经过千年发展,在世界范围内已经产生了成熟样式,诞生了巅峰范本,这些样式和范本对于它自己来说都是不可再及,难以超越的,虽然纸面文学还将存在下去,但是,纸面文学本身作为一种文学形态已经达到了它的顶峰,此后虽然作品还将不断产生,但是那是一种过熟之后的产品,其意义是有限的。即使是中国汉语言文学,从世界范围来看它的纸面文学是成熟得比较晚的,但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也达到了它的成熟形态,产生了获得世界大奖,为世界认可的大师。二、纸面文学的表现力已经臻达极限,对汉语言来说《活着》、《马桥词典》、《灵山》、《心灵史》、《白鹿原》、《废都》、《尘埃落定》等,它们是纸面文学成熟的标志,同时也是纸面文学即将到达它的极限的表征。
换而言之,纸面文学的过熟可以从这样三个方面来看。一、言简而义繁。一种语言文学的成熟有一个标志,那就是能否做到以极端的简约形式达成无限丰富的意蕴。语言以及形式都及其简单,但是韵味却无比丰富,这是文学艺术的最高境界。就汉语言文学而言,随着《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的诞生,我认为这种境界已经达到,上述小说在形式以及语言上都是极端简单的,但是,其意蕴却又是无穷的。二、言繁而义简。某种意义上,如果某种语言的文学出现了形式繁复、雕琢,但意蕴却雷同、空洞的情况,便说明这种语言文学已经达到了它的极端。从《马桥词典》,我们可以看到这种迹象,《马桥词典》在形式上做足了文章,但是其意蕴并未因此而增加,较韩少功早期的作品,它并没有什么发展。三、极度的繁荣。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们发现中国现代文学在长篇小说方面获得了长足的发展,出现了历史上最好的时期,特别是上述一系列优秀小说的出现,更是表明现代汉语言文学成熟期的到来。中国古代纸面文学的发展,总是处于繁复和简约的二重变奏之中,复古与反复古是它循环反复的主题,为什么呢?中国古代文言文学早就达到了它的过熟期,但是由于封建统治者对文言文的制度性保护,使文言文学不能依照自己的过熟规律发展到白话文,因而只能在自己的圈子里循环往复地打转,但是,每一次打转它都有自己的规律性朕兆,例如极端的形式主义,极度繁荣,技巧的巅峰性高度等。现在白话汉语言文学也走到了这样一个关口—过熟的关口,其真正的发展,已经不能在白话文学内部解决,只能期待某种语言形式上的本体性新生。这个道理和当初文言文学让位于白话文学是一样的。
那么过熟的中国当代白话纸面文学其新生的基点在哪里呢?在网话文学。网话文学对于文学来说不仅意味着文学传播形式的网络化,还意味着文学语言的网话化,它将使古老的文学在过熟之后迎来新生—纸面文学在与网络文学的对比中其表现力、传播力的欠缺更是暴露无余,网络文学为文学的新生提供了新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