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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经典建构诸因素及其关系(1)

 文学经典和文学经典化是一个重要的课题,因为这个课题关系到文学史的编撰和文学教育等一系列的重要问题的解决。在一部文学史的编撰中,在一门文学课程的教学设计中,首先遇到的就是编选者和教师选择哪些作家、作品作为编撰和教学的对象。人们一定会说,这个问题还用问,当然是要选择经典作家和经典作品作为编撰和教学的对象。问题是,哪些作家是经典作家?哪些作品是经典作品呢?这就不是简单问题。
    
     一、文学经典建构六要素

    经典是什么意思呢?刘勰《文心雕龙•宗经》篇说:“三极彝训,其书言经。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论。”意思是说,说明天、地、人的常理的这种书叫做“经”。所谓“经”,就是永恒不变的又至高无上的道理,不可磨灭的训导。所谓“经典”就是承载这种道理和训导的各种典籍。文学经典就是指承载文学之“至道”和“鸿论”的各类文学典籍,凡创作这类作品的作家自然称为经典作家。但是,刘勰所说的那种“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论”并非对所有的人来说的。不同时代拥有不同观点的人,常常对某种文学经典不以为然,认为不是经典;相反他们可能提出另外一些作家和作品为经典。“四书”、“五经”,对于封建时代的士人来说是经典,他们从来不把小说、戏曲作品列为经典。但是到了“五四”时代,由于科学、民主思想成为一种主流的思想,“四书”、“五经”不再看成是经典,倒把像《红楼梦》、《西厢记》一类的带有典范性的小说和戏曲作品列为文学经典。由此可见,文学经典是时常变动的,他不是被某个时代的人们确定为经典就一劳永逸地永久地成为经典,文学经典是一个不断地建构过程。
    也许我们可以回忆一下“文革”时期的情况。那个时期大学语言文学系的中国古代文学这门课,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口号下,连陶渊明、白居易、苏轼、罗贯中等“文革”前是响当当的经典作用,都被“横扫”一空。“文革”后期,大学重新开始上课。那时候被告知中国古代文学只能讲屈原、李白、杜甫、陆游、关汉卿、曹雪芹等少数的作家和作品。就是说,在“文革”时期,只有这少数作家作品被定为经典,许多此前被定为经典的作家和作品,都被看成是封建主义的“黑货”,不许列入讲授的篇目中。这说明文学经典是与政治意识形态密切关联着的。时间过去了近40年,当我们再次面对文学经典的建构问题的时候,我们仍然不能不感叹意识形态的变动对于文学经典建构的巨大影响。但是,我们能不能由此得出结论,文学经典建构的决定因素就是意识形态的变动、文化权力的变动,而与作家、作品的状况无关?进一步的问题是,为什么有些作家作品,如西方的莎士比亚和他的剧作,中国的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成为文学经典的“常青树”,在不同历史时期,在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有了很大的变动的情况下,仍然承认他们的作品是文学经典,难道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无法操控它们吗?如果我们承认上述问题的话,那么我们就不能不说,在文学经典建构的问题上,目前相当流行的,认为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可以决定一切、操控一切的观点是不尽妥当的。
    必须看到,文学经典建构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起码要有如下几个要素:(1)文学作品的艺术价值;(2)文学作品的可阐释的空间;(3)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变动;(4)文学理论和批评的价值取向;(5)特定时期读者的期待视野;(6)发现人(又可称为“赞助人”),就这六个要素看,前两项属于文学作品内部,这里蕴含“自律”问题;第3、4项属于影响文学作品的外部因素,这里蕴含“他律”问题。最后两项“读者”和“发现人”,处于“自律”和“他律”之间,它是内部和外部的中介因素和连接者,没有这二项,任何文学经典的建构也是不可能的。

     二、文学经典建构的内部要素

    让我们来考察一下作品内部要素的重要。
    首先,文学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是建构文学经典的基础,决不像某先学者所说的那样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一部完全没有艺术价值的艺术作品,它所描绘的世界,所表现的感情,真的不能引起读者的阅读的兴趣和心理共鸣,不能满足读者的期待,即使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如何“操控”,那么,最终也不可能成为文学经典。反之,能够建构为文学经典的作品,总是具有相当的艺术水准和价值,能够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和心理共鸣,能够满足读者的期待。有清一代所产生的言情、人情世态、才子佳人小说很多,如《林兰香》、《金云翘传》、《女开科》、《平山冷燕》、《情梦拆》、《风流配》、《春柳莺》、《玉娇梨》、《好逑传》、《吴江雪》、《定情人》、《玉之玑》、《赛红丝》、《锦香亭》等等,不可胜数,可许多作品不但没有成为经典,而是逐渐湮没无闻,只有《红楼梦》一部被后世建构为文学经典。再以上个世纪中国五、六年代的作品情况而言,当时出版的以革命运动和革命战争为题材的作品相当不少,每年少说也要出几部到几十部长篇小说,可为什么只有《红旗谱》、《保卫延安》、《红岩》、《红日》、《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百炼成钢》、《上海的早晨》、《创业史》等少数作品入选为“经典”,而其他作品则没有入选。就是被提到的长篇《开不败的花朵》、《新儿女英雄传》、《战斗在滹沱河上》、《野火春风斗古城》、《火车头》、《金色的兴安岭》、《欢乐的金沙江》、《三千里江山》等,虽然也不错,但比“三红一创”等作品来说,其经典性就不能与前述经典相提并论,这难道是意识形态和文化权力的刻意操弄吗?应该看到,“三红一创”等作品在艺术特色和艺术价值上面,确实比后者以及未被提及的许多作品有更多的优点,更具可读性,更符合读者的期待。这是应该得到公正的评价的。
    在作品艺术价值上面,还必须考虑到某些文学经典写出了人类共通的“人性心理结构”和“共同美”的问题。就是说,某些作品被建构为文学经典,主要在于作品本身以真切的体验写出了属人的情感,这些情感是人区别于动物的之所在,容易引起人的共鸣。如上个世纪五、六是年代,把南唐李后主李煜的词(后期的词),也列入文学经典,这与意识形态与文化权力并无密切的联系,这是因为“作者从自身遭受迫害屈辱的不幸境地出发,对整个人生的无常、世事的多变、年华的易逝、命运的残酷……,感到不可捉摸和无可奈何,作者怀着一种悔罪的心情企望着出世的‘徹悟’和‘解脱’,但同时又念念不舍,不能忘情于世间的欢乐与幸福,作者痛苦、烦恼、悔恨,而完全没有出路……。这种相当错综复杂的感触和情绪远远超出了狭小的个人的‘身世之戚’的范围,而使许多读者能从其作品形象中联想和触及到一些带有广泛性质而永远动人心弦的一般的人生问题,在情感上引起深切的感受。……后主词长久传诵不绝,在古代和今天,许多不幸者仍然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情绪的表现和共鸣,不是完全偶然的事情。” ①1956年那场关于李煜词为何至今仍具有魅力和仍是经典的讨论中,有些人就企图从生硬的意识形态――所谓的“爱国主义”――来解释李煜词的经典性,结果很别扭,完全不具有说服力;倒是上面这段从人性心理结构着眼的文字,更能贴切地说明李煜词具有经典性的原因。实际上,许多描写山水、田园、乡土的诗词和其他作品虽历久而不衰,一直被当作文学经典来看待,其中主要涉及“共同美”的问题。这个问题在讨论文学经典问题时是不容回避的。如果回避了作品超越阶级性的人性问题和超越功利的审美问题,过分夸大文化权利的操控,那么关于文学经典建构中的微妙的复杂的现象就很难说清楚。
    其次,文学作品的言说空间的大小,也是文学经典建构的必要条件。文学作品本身描写世界是否宽阔,作品所蕴含的意味是否深厚而多义,对文学经典建构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我们面对的作品的思想意义比较狭小,可供挖掘的东西很单一,那么就是一部长期被列为文学经典的作品,也可能经不起意识形态风暴的摧残,而被迫退到文学经典的之外。反之,如果我们面对的作品思想意义比较开阔,可供挖掘的东西很多很深厚,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某部作品“说不尽”,那么虽有意识形态风暴和文化权力的横行,也可能出现作品的意义“东方不亮西方亮”的情形,而在“文学经典”里立稳脚跟。最典型的就是我们前面谈到的西方的莎士比亚和中国的曹雪芹。曹雪芹的《红楼梦》由于它所描写生活的广度和深度达到极致,艺术表现的客观性与主观性的所产生巨大张力等,因而是一部具有辽阔阐释空间的作品。它经得起不同意识形态的冲刷和解释。在乾隆年间,曹雪芹家道中落后,他在北京住了下来,化了十年时间,默默无闻写出了《红楼梦》前八十回,正如他自己所言“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乾隆56年(1791年),高鹗续成了120回本,并两度印刷。在冲破了封建统治阶级以“淫书”为名最初的“焚书毁版”灾难之后,《红楼梦》开始盛行,遍及海内。当时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是枉然”。此后,有所谓“索引派”的“旧红学”的解释,有胡适、俞平伯的所谓“自叙传”观点“新红学”,有1954年受到毛泽东支持的“革命红学”,还有更为激进的“文革”红学,有“文革”后的五花八门的新新红学,……,虽然对《红楼梦》的意义发生了争论,各种意识形态在这里角力,赋予《红楼梦》各不相同的意义,但它们都不能不说是这样或那样地抓住了《红楼梦》部分意义,而《红楼梦》作为“文学经典”地位则不但始终没有受到冲击,反而在争论中更更见灿烂和辉煌。诚如鲁迅所言:对于《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②各种意识形态都承认《红楼梦》是文学经典,都从《红楼梦》里发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而且都有其一定的理由和说服力。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说明了作品本身的辽阔阐释空间,是作品建构为经典的一个必要条件。
    不重视文学作品内部的因素,就寻找不到文学经典建构的基础和条件,也就寻找不到文学经典建构的“自律”。

     三、文学经典建构的外部要素

    政治意识形态的变动,文化权利的变动,对于文学经典的建构的影响是很大的。但第一不能把这种“影响”归结为“决定作用”,第二不能认为只要是意识形态的影响都是“操控”,都是负面的。
    政治意识形态状况在不同历史时期是不同的。当一个新的社会建立起来了,但还未稳定的时候,主流的意识形态必然要加强思想舆论的控制。折射到文学经典上面,它必然要对文学经典来一次“重新洗牌”,破除一些旧经典,建构一些新经典。例如,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国家需要巩固,社会需要安定,因此思想舆论管理得比较严,这是必然的。这些情况也肯定要反映到新编的“文学史”的撰写上面。我手边保留了由当时北师大年轻的教授丁易编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略》(1955年作家出版社出版)③,据说,这是建国后第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从目录上,我们即可看见,这部“文学史”主要是确立了鲁迅为“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旗手共产主义者鲁迅”的地位。在目录中安排“章”的有鲁迅(占二章)、郭沫若、茅盾三人,安排“节”在上述三人基础上增加了瞿秋白,安排“目”的则有叶绍钧、郁达夫、蒋光慈、胡也频、老舍、巴金、闻一多、洪深、曹禺、丁玲、张天翼、叶紫、萧红、艾青、田间、柯仲平、东平、艾芜、夏衍、马凡陀、沙丁、陈白尘、赵树理、周立波、刘白羽、柳青、草明和李季,而胡适、周作人、冰心、庐隐、徐志摩、李金发、戴望舒、沈从文、张爱玲、穆时英、施执存、梁实秋、丰子恺、钱钟书等作家和作品,则完全没有列入。现代文学经典的如此排列状况,比较准确第折射出建国以后数年的意识形态对于现代文学经典的挑选。“鲁、郭、茅、巴、老、曹”的大师级别排列则是1961年进行调整时期的产物,折射出国家意识形态的相对“放宽”。到了“文革”时期,国家动乱,政治意识形态以极“左”为主流,对所谓的“封、资、修”实行全面打击,除曹雪芹的《红楼梦》外,除鲁迅及其作品外,除毛泽东及其诗词外,其他所有的作家作品都被排除在文学经典之外。由此可见,意识形态的变动,文化权力转移,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文学经典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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