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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经典建构诸因素及其关系(2)


    但是,我们要看到,最终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作为观念形态的意识形态,而是社会的经济关系。社会观念形态的解释不是最终的解释,只有社会经济关系的解释才是最终的解释。这种最终的解释往往要从经济发展的生产关系中才能获得。就较现实的层次而言,在每一次意识形态的转移的背后,“都隐藏有实实在在的现世利益”④。作为意识形态转移的深层原因的所谓“现世利益”驱动,也许才是最终解释文学经典秩序变动的理由。特别是在市场经济和商业潮流兴起的时期,对于文学经典的出人意料的种种操作(这真是操作),千奇百怪的出新,经典秩序的变动,极度的好评和恶评,吹捧这个而打压那个,这里并无许多道理可讲,其中物质和经济利益的驱动,更常常成为直接的或间接的原因。如果我们不从经济利益驱动这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就很难解开何以在一夜之间某个作家的作品受到吹捧而成经典,而某个作家的作品遭遇恶评而声名扫地。这种情况与其说是什么“意识形态操控”,还不如说是“现世利益”操控。因此,在如今的市场经济主导的商业社会里,文学经典的建构所遭遇到的问题,远比非商业社会所遭遇的问题要多得多、复杂得多。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
    另外,我们又不能不看到,在文学经典建构过程中,社会意识形态的影响不总是负面的。有时候意识形态对于文学经典建构的影响是一种可怕的偏见,有时候意识形态对于文学经典的建构,也可能是一种洞见。“偏见”堵塞了我们通往作家作品的路,而“洞见”则打开了通往作家作品之路。在后一种情况下,某种意识形态的作用,可能成为理解文学作品的一种新视野,从而揭示出作品所隐藏的未经发现的新的意味和新的景观。
    这里还是举《红楼梦》研究为例,来说明各种研究虽然都带有意识形态的性质,但也都从一个角度揭示《红楼梦》的意义。作为“旧红学”的“索引派”由于其方法缺乏科学性,所得出的结论很难令人苟同。但曾经遭到1954年刻意批判的“新红学”,即胡适、俞平伯的曹雪芹“自叙”说,就有相当的价值。尽管这种研究也是具有“五四”时代的意识形态性的,即从“个性解放”出发,更多关怀个人的身世变化,而与“索引派”往往关心种族不同。⑤“新红学”从考证《红楼梦》作者的身世出发,得出结论:“《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贾两府即是当日曹家的影子。”⑥作者以“自然主义”之笔墨,展现了一个封建世家由盛及衰的过程。这应该是一种“洞见”,它揭开了《红楼梦》“写实”的精神⑦,揭开了作品所展现的艺术世界与作者亲历亲闻、切身体验的密切关系,认为可以从曹雪芹家事的考证中,获得了解《红楼梦》的钥匙,为《红楼梦》的研究开辟了新路。1954年在毛泽东支持下,开展运动,批判胡适、俞平伯《红楼梦》研究中的“唯心主义”,并不是恰当的。
    但是当我们说对“新红学”的批判并不恰当的时候,我们又不能否定以李希凡、蓝翎为代表的“革命红学”。李希凡、蓝翎的“红学”观点当然是充满政治意识形态含义的,那就是到了封建社会运转到了后期,封建贵族阶级已经不配有更要的命运,他们的没落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但是从这种意识形态催化出来的“革命红学”,也自有合理之处,也贴近作品本身,也成为一种“洞见”。李希凡、蓝翎最早的评红论文《关于〈红楼梦简论〉及其他》⑧写道:“红楼梦出现在满清帝国的乾隆盛世,并不是偶然的现象。乾隆时代正是满清王朝行将衰落的前奏曲。在这一巨变中注定了封建官僚地主阶级不可避免的死亡命运。这恶兆首先是有腐朽的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崩溃开始。曹雪芹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他的封建官僚家庭在这时代的转变中崩溃了,使他不得不过着贫苦的生活。自然,作为在富贵荣华中生长起来的曹公子,在‘贫穷难耐的凄凉’的生活中,对‘当年笏满床’的盛世是不无惋惜怀念的。作者通过书中许多人物的对白,时常流露出追怀往昔的哀感,这正是作者世界观中的矛盾所在。像其他伟大的现实主义大师一样,曹雪芹的同情虽然‘是在注定要灭亡的那个阶级方面’,但是他从自己的家庭遭遇和亲身生活体验中已预感到本阶级必然灭亡的历史命运。他将这种预感和封建统治集团内部崩溃的活生生的现实,以完整的艺术形象体现在红楼梦中。把封建官僚地主内部腐朽透顶的生活真实地暴露出来,表现出它必然崩溃的原因。作者用这幅生动的典型的现实生活的图画埋葬了封建统治阶级的历史命运。尽管这是一首挽歌,也丝毫未减低它的价值。”我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引用这段话,是因为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概括出“革命红学”的基本观点:1、腐朽的封建统治阶级必然灭亡论;2、阶级论;3、作者亲身体验论;4、挽歌论;5、现实主义论。应该说,“革命红学”的这些观点几乎统治了半个世纪,至今仍有它的价值,这是为什么呢?显然,这些观念尽管是充满政治意识形态的,但也是符合作品的实际的。从《红楼梦》具体感性的描写中,我们的确可以看到“封建统治集团内部崩溃的活生生的现实”,的确可以感受到作者用一幅“生动的典型的现实生活的图画埋葬了封建统治阶级的历史命运”,的确可以感到作者的描绘是“从自己的家庭遭遇和亲身生活体验”得来的,的确感到这是作者为自己所同情的阶级唱起了“一首挽歌”,的确可以感到作者整个描写是“现实主义”的。特别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关于作者亲身体验的观点,与胡适、俞平伯的“新红学”观点并无二致,实际上是把“新红学”的考证的结果原本地接受过来,这说明了“革命红学”与“新红学”之间的联系,而且是密切的联系。
    从“新红学”到“革命红学”,它们的意识形态的支持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五四”时期所形成的启蒙思想,一个是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马克思主义阶级论和唯物史观,但它们支持《红楼梦》作为文学经典,都形成了对于《红楼梦》经典的“洞见”,都揭示出《红楼梦》所蕴含的某种意义。由此可见,政治意识形态对于文学经典的建构,不完全都是负面的,不都是偏见,有时候倒构成一种研究的视野,而生发出对经典作品的一种真知灼见,那种认为意识形态只是一味“操控”的看法并不是完全妥当的。
    在文学经典建构的外部要素中,文学理论与批评的观念的变更,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文学理论与批评的观念主要是一种学理,它与意识形态的变更有关,但又有一定的距离,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文学理论和批评的观念的变化,主要体现为:是强调作品内部的语言文字意义,还是强调作品外部的社会意义,是强调作品形式的意义,还是强调作品内容的意义,是强调作品的结构意义,还是强调作品的心理意义,等等。文学理论和批评的这种观念的区别,在选择文学经典的时候,必然要产生影响。关于这一点,只要我们比较一下“文革”以前十七年和新时期以来差不多也是十七年对文学经典的不同选择,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在建国后的十七年,由于我们的文学理论和批评以所谓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体系为正统,就外国文学而言,所肯定的作品主要是批判现实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的作品,而外国的文学经典也只能从这里选择,外国的正在流行的现代主义的作品一概被排斥在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需举例。新时期后的十七年,由于文学理论和批评观念的逐渐多元化,西方各种文学理论和批评观念都被理论批评界所吸收,这样我们对西方的现代派的作品才逐渐开放,从艾略特以下的各流派的现代主义作家作品才被我们所认识,并把其中一部分编入教材,承认它们为经典。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无需赘述。这就是说,文学理论与批评的观念的开放,外国的现实主义的、浪漫主义的、现代主义的才进入中国学者的视野,外国文学经典在我们编写的文学史中才逐渐丰富起来。可见,我们不能不说,文学理论和批评的观念的变更是文学经典建构的先导。

     四、读者――文学经典建构的重要力量

    在文学经典建构中,有两类读者,第一类就是作为文学经典的“发现人(赞助人),第二类是文学经典的一般阅读者。可以这样说,读者(包括发现人和一般阅读者)是联系文学经典的内部和外部的力量。外部的意识形态力量,文学理论和批评观念的力量,并不能以命令的方式,强令读者接受某个经典。它们必须与读者商兑,得到读者的认同,文学经典才可能流行起来。离开读者的阅读和再创造活动,或者说在读者不买账的情况下,无论意识形态和诗学观念如何强力推行,文学经典是无法成立和流行起来。可见意识形态和诗学必须与读者商兑成功之后,文学经典才又可能靠读者的的充满热情的阅读和再创造活动而流行起来。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读者又是了理解并再度创造作品的力量。无论文学作品所展现的世界怎样,它不会自动变为审美对象。必须经过读者的阅读和理解,当文学作品所描绘和抒发的一切,真的符合读者的期待视野,真的为读者感受到,并成为他们的内心幻化为审美视象的情况下,文学经典才不会仅仅是读者头脑中一连串枯燥的题目,而成为活生生的美的现实。正如接受美学的创立者姚斯所说:“在作家、作品和读者的三角关系中,后者并不是被动的因素,不是单纯的作出反应的环节,它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历史的力量。文学作品的历史生命没有接受者能动的参与是不可想象的。”⑨说到底,一部作品能不能成为经典,最终是由广大的读者批准的,不是由意识形态的霸权所钦定的。读者在文学经典建构中也决不是被动因素,它无疑是连接文学经典外部要素和内部要素的纽带,它一方面承接着外部意识形态和诗学的影响,另一方面它又成为文学所展现的世界的知音、欣赏者和赞助人。
    在这里,区分文学经典建构过程中两类读者是重要的。
    第一类,发现人(或赞助人)。发现人就是最早发现某个文学经典的人。发现人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不同时代的好几个人。发现人要具备的品质是,第一是具有发现能力,提出对于作品的新体会新理解,第二具有较大的权威性,他的这种权威性使他的发现能推广开来。发现人及其品质的重要意义,我们可以从陶渊明及其作品如何成为文学经典的过程来加以说明。陶渊明生活于由晋入宋时期(公元365-427),尽管他的诗在后世影响很大,被确认为经典,但在当时并没有什么影响。晋末的诗人当时只举殷仲文、谢琨,由晋入宋的诗人,江左并称颜、谢(颜延之、谢灵运),都没有注意到到陶渊明。当时文坛领袖沈约所撰写的《宋书》,只把他列入《隐逸传》,并不提他的诗。另外沈约在《谢灵运传》后所的长篇评论,力图概括一代文风,其中也没有说到陶渊明。《南齐书•文学传论》,以及晋宋各种史传,都没有对陶渊明诗的评价。刘勰的《文心雕龙》被称为“体大虑周”,所提到的作家看起来阵容豪华,但竟然没有提到陶渊明和他的诗。《隐秀》有一处引了陶渊明的诗,但文论界认为是伪作。钟荣的《诗品》提到陶渊明的诗,但只列为中品,说成是“隐逸诗人之宗”。陶渊明及其诗真正被发现首先是梁昭明太子萧统,为陶渊明写了“传”,并在他所编选的《文选》中选了陶诗,陶渊明及其诗歌才算有了一个较高的地位。此时离陶渊明生活的东晋已经过了三个朝代。也许是正是由于萧统《文选》的权威推荐,陶渊明在唐代才开始被人注意,对他作出了一些较好的评价。如杜甫的《可惜》:“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白居易《题浔阳楼》:“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李白的《山中与幽人对酌》:“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这是把陶渊明饮酒的故事编入自己的诗中。总的看唐代对陶渊明的评价,在与对谢灵运等人的评价相比,并不算很高。对陶渊明及其诗歌的第二发现人是宋代的苏轼。苏轼是宋代大文豪,他的诗、词、文都是一流的,在文坛上有很高威信,同时少年得志,在中央和地方历任高官,是一个有文化权力的人。他对陶渊明可以说是心悦诚服地尊敬,真心实意加以推荐。特别是他推重陶渊明的理由是基于他对“枯淡”风格的喜爱,他在《与子由》书信中说:“吾于诗人吾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然吾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如其为人,实有感焉。”⑩质,质朴;绮,华美;癯,原是瘦的意思,引申为单一;腴,肥胖,引申为丰富。这意思说说,陶渊明的诗,表面上质朴,实际上华美,表面上单一,实际上丰富。这样一种审美理想是符合苏轼的艺术追求的。所以苏轼对于陶渊明的为人为诗的理解,乃是出于他的意愿和情感的,是由衷的佩服。这样的出于权威文人的推荐和赏识,对陶渊明成为中国文学经典作家,真正地起到了奠基的作用。从苏轼以后,各种诗话诗评推崇陶渊明,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应该说,只有梁代的热爱文学的太子萧统和宋代富有盛名的文学家苏轼才是作为陶渊明及其诗歌经典的真正的发现人、赞助人。
    第二类,一般读者和批评者。这也是文学经典建构所不可或缺的。一个作家和作品得到了权威的赏识和推荐之后,能不能真正地成为文学经典,还又代广大读者和批评者的主动的阅读和欣赏。这就说,发现人的推荐是否能转化为建构文学经典的力量,还必须得到一般读者的响应和认同,这个过程是一个作家作品、发现人与一般读者三方的对话过程。因为,作家作品再好,发现人再有权威,如果得不到一般读者的响应和认同,建构经典所必须的对话链仍未形成,作家作品的经典性仍然还是文学活动中得到真实的确认。只有在三方对话成功之后,作家作品才最终得到了读者大众的批准,那么文学经典的建构最终才得以实现。


    
    ①李泽厚:《谈李煜词讨论中的几个问题》,见《美学论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445-446页。这篇文章是作者于1956年参与李煜词论争的论文,作者所作的解释,比起当时从李煜词的“爱国主义”来寻找李煜词的魅力的文章更有道理。
    ②鲁迅:《〈绛洞花主〉小引》,见《鲁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419页。
    ③叶丁易教授出版于1955年这部《中国现代文学史略》不是新中国第一部现代文学史,早在1951年王瑶教授即出版了《中国新文学史稿》上册,1953年又出版了下册。但叶丁易教授所编写的“文学史”则最能反映建国后的意识形态的状况。
    ④恩格斯:《论早期基督教的历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第526页
    ⑤蔡元培《石头记索引》中认为:“《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见《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上,第319页,中华书局出版社1963年版。
    ⑥胡适:《红楼梦考证》(改定稿),《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08页。
    ⑦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红楼梦》“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见《鲁迅全集》第8卷,第196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
    ⑧李希凡、蓝翎文章发表于《文史哲》1954年第9期,《文艺报》同年18期加以转载。
    ⑨姚斯:《文学史作为向文学理论的挑战》,《接受美学与接受理论》,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页。
    ⑩见《苏轼文集》六册,孔凡礼点校,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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