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州
简文藕州在蒌水、易水流域。《山海经·北次三经》:“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虖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水。”郭璞注:“(溇)音楼”,一本作“娄”[12] (第115页),郝懿行《笺疏》:“案《地理志》云,代郡卤城,虖池河东至参合(按:当是户之误)入虖池别。疑虖池别流即溇水矣。”《汉志》两见虖池河,一即郝疏所引,在代郡卤县下;一在勃海郡成平县下:“虖池河,民曰徒骇河。”徒骇为九河最北面的支流,是汉代民间相传虖池河走九河故道。所谓虖池别,《汉志》河间国“乐成”县下:“虖池别水首受虖池河,东至东光入虖池河。”“弓高”县下:“虖池别河首受虖池河,东至平舒入海。”又于信都国“信都”县下云:“故章河、故虖池皆在北,东入海。”后之学者多据此恢复古虖池河[13] (第350-352页),实际上《汉志》有关这一部分的水道记载是有矛盾的,未可尽信。[14] (第6页)《山海经·海内东经》:“虖沱水出晋阳城南,而西至曲阳北,而东注渤海,入越章武北。”反映的仍是汉代水道状况。《水经注》虖池河部分已经亡佚,其《易水篇》云:“易水迳(安次)县南,鄚县故城北,(熊会贞疏以为二县互倒)东至文安县,与虖池合。《史记》苏秦曰:燕长城以北,易水以南。(杨守敬疏以为北、南互倒)正谓此水也,是以班固、阚骃之徒,咸以斯水谓之‘南易’。”《史记·苏秦列传》:“(燕)南有嘑沱、易水”,《正义》:“易水出易州易县,东流过幽州归义县,东与呼沱河合也。”可见“南易”水与虖池水相合,东流入海。我们以为简文“通蒌与易”,正是指此二水④。《职方》“并州”:“其川虖池,呕夷,其浸涞、易”。《容成氏》藕州正当《职方》并州。
荆州、阳州
“阳”字从邑从昜,《鄂君启节》“大司马邵阳”写法与此同,可见即是阳字。《淮南子·地形训》:“正东阳州曰申土”,注:“申,复也”,意谓阳气复起东方。[15] (第313页)《禹贡》、《尔雅》、《职方》、《有始》及《说苑·辨物》均作“扬”,或作“杨”。扬、越双声,或以为扬州得名古越国越族,越之灭吴在公元前473年,由此推论九州是战国时代的产物。[16] (第331-332页)简书阳州不作扬,其得名恐与越国无关。
“三江五湖”,李零先生注:“《周礼·夏官·职方氏》:‘东南曰扬州……其川三江,其浸五湖。’《禹贡》有‘三江’而无‘五湖’,曰:‘淮、海惟扬州,彭蠡既豬,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似‘三江五湖’在长江下游今鄱阳湖至太湖一带。但简文‘三江五湖’是并荆州而说,其范围可能还包括长江中游一带。”[1] (第270页)其说是也。按五湖即震泽,亦名具区,即今太湖。“三江”前人说法颇为纷岐。《山海经·海内东经》:“岷三江:首大江出汶山,北江出曼山,南江出高山。高山在城都西。入海,在长州南。”《初学记》卷六引郑玄说,以为长江合汉为北江,会彭蠡为南江,岷江居其中,则为中江。又引《荆州记》:江“至楚都,遂广十里,名为南江;”沔水“东会于彭泽,经芜湖名为中江;东北至南徐州名为北江。”苏轼《书传》(卷五):“自豫章而下,入于彭蠡而东至海,为南江;自蜀岷山至于九江彭蠡以入于海,为中江;自嶓冡导漾,东流为汉,过三澨、大别以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以入于海,为北江。”程瑶田《荆州江汉扬州三江异名同实说》云:“彭蠡下之北江、中江,即彭蠡上之汉水、江水。观导江、导江两篇经文,最为明晰也。是故荆、扬二州分界处在彭蠡,而汉水即于汇泽为彭蠡处与江混为一流,故于彭蠡下失汉之名,而别之为北江。江水亦迤北会于汇处,为汉水所乱,故于彭蠡下变江之名,而别之曰中江。是故扬州之得名三江者,生于北江、中江之名,而中江之名实生于南江,故谓扬州为三江,以彭蠡为之界;而谓荆州为江、汉,亦以彭蠡为之界。”“知江、汉与北江、中江之所以异其名,则知三江与江、汉之所以同其实矣。”“合为一江,实分由三水,不可不于此各立主名。曰北、曰中,不言南而南自见,巨曰一江哉?是三江而已矣。”[13](第21-23页)古人有解三江如此者,可释简文之惑。
叙州
叙字下从口,当是战国文字的饰笔或繁化[6] (第197页)。《说文》:“叙,次第也。”古字通“序”。[7] (第836页)《尔雅·释言》:“豫,叙也。”《春秋元命包》:“豫之为言,序也。”[17] (第641页)是简文叙州即豫州。叙州对应的伊、洛、瀍、涧四水,在传世文献中亦属豫州,《禹贡》“荆、河惟豫州。伊、洛、瀍、涧既入于河”。《职方》豫州:“其川荥、雒”。《禹贡》:“导洛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又东北入于河。”四水之中,洛水最长,伊水其次,涧、瀍是在洛阳附近流入洛水的二条小河,瀍水全长不过七十里。《书·洛诰》:“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可见二水入洛处相距不远。伊水出河南卢氏县,流经嵩县、伊川、洛阳,东至偃师注入洛,全长四百五十里。洛水会合三水,总体流向是东偏北流,在巩县东北入黄河。简文说“东注入河”,大的方向是不错的。按豫州之“洛”,《禹贡》、《史记》作“洛”,《职方》、《汉书》作“雒”。《说文》水部“洛”字条下段玉裁《注》,以为雍州之洛水作“洛”,豫州之洛水当作“雒”。今本豫州洛水作“洛”,系曹魏时所改。王先谦《汉书补注》引王念孙说,亦以为豫州之“洛”当作“雒”,“雒”改为“洛”,系唐人卫包所为。但简文正作“洛”,可知战国时既已如此,段、王之说不确。
虘州
“虘”字下从又。虘州所对应的泾、渭二水在传世文献中属雍州,泾水发源今甘肃平凉县西崆峒山,东南流经陕西高陵县南入渭水。渭水发源甘肃省渭源县,东流至陕西华阴县东北入黄河。泾、渭二水的流向,先是东南流,然后是东流,入黄河。《禹贡》导水:“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又东过漆、沮,入于河。”《山海经·西次四经》鸟鼠同穴之山,“渭水出焉,东流注于河。”《水经·渭水篇》历叙渭水源流,最后也说“又东过华阴县北,东入于河。”《汉志》陇西郡“首阳”县下:“《禹贡》鸟鼠同穴山在西南,渭水所出,东至船司空入河。”诸书所记,皆以渭水为东入河。简文“通泾与渭,北注之河”,“北”当是“东”字之误。
虘州当得名于虘(从氵,下同)水,《说文·水部》收从水从虘之字,以为“从水,虘声”。王筠《句读》:“群书作‘沮’”。今本《水经注》作“沮水”,赵一清《水经注释》以为古本《水经注》作“虘水,今俗误作‘沮’”。《史记·夏本纪》“漆沮既从”句下,唐司马贞《索隐》引《水经》亦作古本,云:“沮水,《地理志》无文”。今本《汉志》北地郡“直路”县有“沮水”,《索隐》云“《地理志》无”,或司马贞所见《汉志》本亦从古作“虘”。但“虘”作“沮”,由来已久。沮水发源今陕西富县西北,东南流至黄陵县入洛水。漆水约当郑国渠,在陕西蒲城南入洛水。二水会合后名漆沮水,入洛后又名洛水,洛水南流入渭水。此水即上引《禹贡》之“漆沮”水,亦即《职方》“其浸渭、洛”之洛水。《诗·大雅·绵》:“民之初生,自土漆、沮。”此沮水在泾水以西,与《禹贡》漆沮水在泾水以东不同,是另一条水。
综上所考,可作如下推论:一、先秦文献中,《禹贡》九州独有梁州,《尔雅》独有营州,《职方》独有并州。《容成氏》九州不同于任何一种传世文献,而较接近《职方》,简文九州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二、《容成氏》九州系叙事而非制度,九州范围多未明了,约略而言,处于三方(东为海)边地的荆、阳、虘、藕四州与传世文献较为符合,而处于黄淮平原及山东半岛的夹、竞、涂、叙、莒五州则与传世文献区别较大。三、由莒州得名、藕州水系和九河的归属,似可推知《容成氏》九州形成于两周之际或春秋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