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的人道主义思想和观念,正在从自然、抽象、理性走向生活世界中的具体,似乎表现出走入或者接近马克思所创立的实践的人道主义之路。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看,人道主义作为社会伦理哲学和原则,它对任何社会的意识形式都有效,并且不可缺少,但是,在特定的社会历史观和世界观中,就必然会被相应地社会存在形式所决定。尤为重要的是,生活于具体社会中的人才会生出种种具体的人道主义观念和形式。因为,没有超历史、超阶级的个人,没有超出任何经济形式和社会存在的人,也没有纯粹思维、纯粹精神性的人,人道主义就更会具有每个人所在的社会存在所决定的社会意识的特性的面貌。所以,历史上就会出现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
西方的人道主义主要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关系和交往关系的产物,马克思作为生活于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思想家,他所具有的人道主义思想肯定地也具有西方人道主义传统的特点。但马克思并不是简单地就被这种人道主义传统所束缚,而是对其进行革命性地批判,彻底地从人们的社会实践和感性的交往关系中来建构真正属于人的自由发展的新型人道主义,这就是马克思所创立的由无产阶级来实施的共产主义的人道主义观念。
所以,通过以上论述,就可简要地比较出西方的人道主义思想和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思想之间的异同之处:
其一,抽象的无主体实践相对于历史的有实践主体的对立。从西方古希腊以来至近代启蒙哲学的兴起可得知,古希腊就有了对人的价值的充分肯定,肯定人追求快乐和享受的权利,而在经过了千年之久的经院神学之后而兴起的文艺复兴运动对人的地位、尊严和价值的宏扬,一直到启蒙哲学对人的理性、自由、平等等等方面的高举,似乎可以看到人道主义和人本主义的总体思想在现实社会中的践行,但是,在其实际上,它们都还是一种比较抽象、较少考虑阶级历史、尤其是人类生产实践的历史活动等方面的。而正是在这种起点方面的不同,导致对人的理解、人的标准和尺度在现实中的理解,形成抽象的和历史的对立。就象古希腊人所说的,“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这句话本身却无法规定“人”究竟是何所指。如果指的是所有人,那必然造成现世中的个人主义、利己主义和相对主义。而马克思把这种抽象的“人”的尊严、价值等等彻底还原到或者回复到“现实的人、感性的人”的实践活动中间,就使得马克思的人道主义观念和思想具有历史的可操作性。而且,西方古代到近代以来,都有把人道主义思想中的人性、人本体化为一种哲学基础,从而造成形而上学的倾向,就更加富有抽象的意味。在马克思的实践的人道主义那里,虽然其早期能够见到这种思想的影子,但是,在马克思成熟时期的思想著作和论述中,就已经完全抛弃了此种本体化的规定。所以,从某个意义上说,西方的人道主义思想是一种“主体性哲学”或“人类中心主义”哲学,而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思想则是一种人的实践哲学。
而且,纵观西方的人道主义思想的发展史和内容来看,从中无法找到能够把西方哲学中的人道主义思想加以付诸实践的社会主体。人道主义思想家们大多是把这种主体寄托于无法实现的资产阶级本身,或者人民的意识、文化本身,这当然无法在具体的社会实践中产生切实的效果。而马克思的实践的人道主义则直接把无产阶级作为自己的人道主义思想、原则的实践者、实践主体,事实上也正是无产阶级主体的具体实践,才使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在历史和现实中成为可能。
其二,现世的生成存在对立于历史的关系结构。从古代到现当代以来的西方人道主义思想中,人、人性、人的本质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在现当代人道主义思想家中,人性、人的本质和人本身都不再是古代和近代思维中那种被定性化的抽象化、固定化了的善、恶之争、感性、理性之别等等,而是被逐渐地理解为一种生成性的存在、绵延式的发展,被当作为具体历史世界中发展的人性。这一点,可以从现当代西方哲学中的存在主义思潮和生命哲学思潮等的人道主义哲学思想观念中表现出来,表现出与马克思思想的同构性。在海德格尔和萨特、柏格森等人的著作中,他们都把人的存在、人的生命的绵延当作一种解释世界、尤其是解释人类社会历史存在的基点,在这个基点上,他们强调人的现世的生存与生成。他们认为,人的生成的过程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历史过程,而是在人的每一个具体的历史阶段相联系的过程。在这种个人存在的发展和展示过程中,他不断地与其他人进行着交往,在实践的交往活动中,每个人实现着自己的主体际性的交流和发展。虽然,他们不象马克思那样,是从生产关系和交往历史的关系视角以及一种历史的结构性来对人的存在的现实进行实践的解读,但是,在对人的主体性的交流和建立方面却走向了马克思所开辟的实践关系的诠释学。海德格尔所说的让存在是其所在、或者人的此在就是他的现在,以及与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自由的生成等论述,在某些方面是与马克思的以人的个性和全面发展为根本指向目标的思想是相关联的。当然,在人和人类历史的具体情境中,人们正是在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的结构中,获得自己历史性的存在和历史性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马克思把人直接放置于人自身的历史实践活动中来考察,把人本身的异化的历史、异化的生产关系结构、和消除异化的历史,都是当作人之存在的表现。人的存在正是在异化与反异化的过程中,走向人的生成性的本质存在。人的自我显示和自我遮蔽在马克思那里走的是共时性的过程。而西方人道主义思想中,却不能表达出这一点。
其三,共同走向实践的人道主义。虽然西方人道主义思想中有抽象的本体论倾向和世界观和历史观化的内在趋势,但是,在后现代主义者的哲学思想中,一种“反人道主义”的思想路向却正在漫延。这就是他们所提出的人正在走向主体性的黄昏等口号。仔细考察一下,就可发现,他们所提出的主体的消失、人的死亡等等口号,更多地是用以反抗近代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的所肇起的人类中心主义、主体在科技理性和工具理性的旗帜下表面的膨胀与内在个性的消失和个体主体性的淹灭事实的。后现代主义的哲学家们不明确表示对人道主义思想和哲学的关注,其原因正在于历史上的人道主义几乎都变形为一种抽象的本体论化的人本主义思想或形上的主体性肤浅思维。这种人本主义的哲学思想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本质主义和基础主义。所以,他们支持对以前的抽象主体的解构、对任何宏大叙事的拒斥、对任何话语霸权、经济霸权和政治霸权等等方面的轰炸,主张微小叙事的现实性、对个体生命与生存的关注性、对弱势群体的同情,主张个体存在和实践的生活主体功能等等,事实上都表明一种向真实的生活世界回归的指向。
在马克思哲学中,也同样具有这种哲学观念。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等著作中对个体存在的强调,主张有个性的个人的生成和自由全面发展的个人的生成,都是明确表示人的主动性正是在自己的对象化世界中来达到的。人的对象化实践行为,是能动和受动的统一,人的生活就是以实践为基础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统一。而每个人的存在事实上就是他们如何生产也就如何生产自己的生活样式。所以,后现代主义者们强调的在文学、艺术以及日常的语言交往等精神生活中来生成个体的自己,或者主体的全部的时候,都表明了人的生成就是继承与创造、确定与非确定或流与变的统一,而不是什么变动不居的单质。至于后现代主义者所声称的无主体性、无根基性、消散、多元化等等,似乎表现出从理论整体上对人道主义的某种消解,但具体分析来看,却都是对人的细微方面的关注,虽然他们还是不能足够的重视经济关系对人的存在的决定性作用。
不过,从某方面来说,西方现当代以来的人道主义思想似乎与马克思哲学中的人道主义思想正在走上同一条路途之中了。但是,马克思能够在一百年前就提出这种实践的人道主义方向,确又比现代西方人道主义思想要更富于实践理性的要求。
其实,无论何种意义上的人道主义,对于现实的要求而言,马克思的人道主义思想都是我们所需要的观念,我们应该以之为根本的理论指导来进行现实性的、实现人类最高价值的人道主义价值观念的实践性运动,在这种运动中,我们就可以不断地生成合乎于每个人的生存和生活的美好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