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除了马克思主义的源头外,还有西方哲学的源头,“西方马 克思主义”者们往往站在某一西方哲学的立场上来解读马克思的哲学,这一视野限制了 他们对马克思哲学的另一些方面的正确理解,在这些方面远离了马克思,看不到或看不 清在传统理解中已经看到和看清了的马克思的思想。“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对马克思 哲学的远离,最主要的表现是这样那样否定马克思哲学的唯物主义性质。其中,少数人 明确提出马克思的哲学是超越了唯物、唯心对立的“实践哲学”,而大多数“西方马克 思主义”者虽然在口头上还承认马克思的哲学是唯物主义哲学,但是在一系列哲学问题 上又背离了唯物主义。
(一)马克思的哲学是超越唯物、唯心对立的“实践哲学”
葛兰西明确否定马克思的哲学是唯物主义,他说:“大家知道,实践哲学的创始人[马 克思]从来不曾把他自己的概念叫作唯物主义的,当他写到法国唯物主义的时候,他总 是批判它,并断言这个批判要更加彻底和穷尽无遗。所以,他从来没有使用过‘唯物辩 证法’的公式,而是称之为同‘神秘的’相对立的‘合理的’,这就给了‘合理的’此 词以十分精确的意义。”(注:葛兰西:《实践哲学》,重庆出版社,1990年,第152、 58、161页。)葛兰西把所有哲学分为三类:“感受的哲学”、“整理的哲学”和“创造 的哲学”,唯物主义属于第一二类哲学,唯心主义和马克思主义哲学属于第三类哲学, 马克思的“创造的哲学”“它肯定不是唯心主义的一元论,也不是唯物主义的一元论” 。(注:葛兰西:《实践哲学》,重庆出版社,1990年,第152、58、161页。)葛兰西在 讲到对“历史唯物主义”这个术语的理解时说:“人们忘记了在一个非常普通的用语[ 历史唯物主义]的场合,人们应当把重点放在第一个名词——‘历史的’——而不是把 重点放在具有形而上学的根源的第二个名词上面。”(注:葛兰西:《实践哲学》,重 庆出版社,1990年,第152、58、161页。)葛兰西的“超越论”对整个“西马克思主义 ”思潮产了重要的影响,其他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虽然没有像葛兰西那样明确否 定马克思哲学的唯物主义性质,但在许多哲学问题上,实际上是沿着葛兰西的“超越” 路线走的。
(二)否定哲学基本问题,反对“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反对所谓“二元论”思维
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或明或暗地批评恩格斯关于哲学基本问题的论断,把坚持 哲学基本问题看作是一种“二元思维”而加以否定。柯尔施在批评“庸俗社会主义”时 说:“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来说,庸俗社会主义的主要缺陷在于它相当‘不科学地’坚 持着一种朴素的现实主义——在这种现实主义中,所谓的常识(即‘最坏的形而上学’) 和资产阶级社会的标准的实证主义科学二者,都在意识和它的对象之间划了一条明显的 分界线。……我们将证明,事实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决没有任何这样的关于意识与现实 的关系的二元论的形而上学观”。(注:柯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重庆出版社 ,1989年,第22-23、81、46-47、81-82、35、51页。)“然而,列宁回到了‘思维’和 ‘存在’、‘精神’和‘物质’的绝对对立,而这种对立曾经构成了划分17世纪和18世 纪启蒙运动两大流派的那种哲学争论甚至某种宗教争论的基础。”(注:柯尔施:《马 克思主义和哲学》,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22-23、81、46-47、81-82、35、51页。) 萨特在批评“自然辩证法”思想时说:“这一教条主义的源头来自‘辩证唯物主义’的 基本问题。”(注:萨特:《辩证理性批判》,陈学明主编《二十世纪哲学经典文本》 ,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584、573、585页。)马尔科维奇在总结“实践派”的观 点时说:“正统的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即认为哲学的基本问题是物质和精神的关系问题 ,一般被认为是抽象的、与历史无关的二元论的观点而受到摈弃。”(注:马尔科维奇 等主编《南斯拉夫“实践派”的历史和理论》,“导论”第23、23、13、23、13、13页 ;正文第188、28、270、249、20、46、87页。)“在这声辩论中,……物质和精神、客 体和主体的二元论被这些范畴是如何可能从实践概念中推演出来的观点所取代了。”( 注:马尔科维奇等主编《南斯拉夫“实践派”的历史和理论》,“导论”第23、23、13 、23、13、13页;正文第188、28、270、249、20、46、87页。)哲学基本问题,以及由 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而区分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个哲学派别,都是以思维和存在、精 神和物质、主观和客观的区分为前提的,没有这种区分,就不能提出哲学基本问题,就 不会有唯物主义的思维方式。谁接受唯物主义的思维方式,谁就必须承认哲学基本问题 ,谁就必须接受“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反过来,谁反对哲学基本问题,反对“主客 二分”的思维方式,谁就不可能坚持唯物主义。“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一方面承认马克 思的哲学是唯物主义,另一方面又否定哲学基本问题,反对“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 这不能不是自相矛盾的。实际上,他们的真正倾向在于否定、弱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 物主义性质,而对马克思哲学的唯物主义性质的承认往往是口头的和字面的。
(三)借口反对思维和存在关系的“二元论”,坚持非唯物主义的“现实”、“实践” 概念
不少“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在反对思维和存在关系的“二元论”时,形成了他们的一 种非唯物主义的“现实”、“实践”概念,把精神活动也看作是一种现实,或是现实的 一个要素。卢卡奇认为,“现实”包括精神和物质两个基本因素:“思维和存在的同一 性在于它们是同一个而且同样真实的、历史的、辩证过程的诸多方面。”(注:卢卡奇 :《历史和阶级意识》,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6页,“新版序言”第22页,第23、2 32、231、233、6、232-233、227、30页。)柯尔施说:“对现代辩证唯物主义来说,重 要的是,在理论上要把哲学和其它意识形态体系当作现实来把握,并且在实践上这样对 它们……他们总是把意识形态——包括哲学——当作具体的现实而不是空洞的幻想来对 待的。”(注:柯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22-23、81、 46-47、81-82、35、51页。)各种科学意识,“如果它们也是作为世界的一个‘观念的 ’组成部分的话,那么它们就作为世界的真实的和客观的组成部分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之 中。这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辩证法和黑格尔的唯心辩证法之间的第一个明显区别 。”(注:柯尔施:《马克思主义和哲学》,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22-23、81、46-4 7、81-82、35、51页。)马尔科维奇更明确地说:“无论是社会现实问题还是自然现象 问题,‘现实的本质’都包含了主观的因素。在一定程度上,社会事件所以是主观的, 乃是意识存在——作为活动者的人——的参与使然。”(注:马尔科维奇等主编《南斯 拉夫“实践派”的历史和理论》,“导论”第23、23、13、23、13、13页;正文第188 、28、270、249、20、46、87页。)“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很少去谈实践的构成因素, 但是从他们反对“二元论”思维方式和对“现实”的理解来看,他们不是把实践看作是 人们的客观物质活动,而是把意识、理论看作是实践的一个有机构成因素。更有少数“ 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把理论活动直接看作是实践的一种方式,阿尔都塞就是这样,他认 为:“除了生产外,社会实践还包括其他的基本实践。这里有政治实践……意识形态实 践;还有理论实践……”(注: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商务印书馆,1984年,第1 39、140页。)还说:“关于理论,我们指的是实践的一种特殊形式,它也属于一定的人 类社会中的‘社会实践’的复杂统一体。”(注: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商务印 书馆,1984年,第139、140页。)阿尔都塞甚至认为马克思的理论是马克思的“理论实 践”的反映,检验马克思理论正确与否的实践标准也不是社会历史实践而是马克思的理 论实践本身。(注:参见阿尔都塞《阅读(资本论)》;陈学明主编《二十世纪哲学经典 文本》,复旦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706-707页。)
无论是把理论活动看作是现实、实践的一个要素还是把理论活动看作是现实或实践活 动的一种方式,都远离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现实、实践概念。马克思历史唯物主 义中的“现实”、“实践”是相对于意识、理论的范畴,是指人们的“客观的活动”、 “人的感性活动”,人们的“实际生活”、“人们的存在”或“社会存在”。把理论看 作是现实、实践或现实、实践的一个要素,马克思的“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观念的东 西”、“生活决定意识”、“理论反映现实”、“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等命题就失 去了历史唯物主义的意义。
(四)“拒斥形而上学”,否定物质本体论,反对“自然辩证法”
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受西方哲学思潮的影响,把寻求现象背后的本质的思维叫 作“形而上学”而加以否定,在他们看来,唯物主义的“物质本体论”就是一种形而上 学的思维,是马克思的哲学所没有的。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思想具有本体论的意义 ,所以也在他们的反对之列。卢卡奇批评“恩格斯错误地追随黑格尔,把这种方法(指 辩证法——引者注)扩大到自然界。”(注:卢卡奇:《历史和阶级意识》,重庆出版社 ,1989年,第6页,“新版序言”第22页,第23、232、231、233、6、232-233、227、3 0页。)施密特说:“和苏联马克思主义的所有解释相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不是自然化 了的黑格尔主义,不是竭力用另一个本体论的始基即物质,去简单地替换所谓精神这个 本体论的始基。”(注:施密特:《马克思的自然概念》,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21 、209、31、118、111、129、209、52、52页。)而在恩格斯那里,“辩证法成为在马克 思那里所决没有的东西,即世界观、解释世界的积极原则。”(注:施密特:《马克思 的自然概念》,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21、209、31、118、111、129、209、52、52 页。)“恩格斯的自然概念归根结蒂仍然是本体论的。”(注:施密特:《马克思的自然 概念》,商务印书馆,1988年,第21、209、31、118、111、129、209、52、52页。)萨 特说:“自然辩证法,它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是由一种形而上学假设的客体。”(注: 萨特:《辩证理性批判》,陈学明主编《二十世纪哲学经典文本》,复旦大学出版社, 1999年,第584、573、585页。)“拒斥形而上学”、否定物质本体论和自然辩证法,必 然会否定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物主义性质,至少会弱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物主义路线 。否定物质本体论,否定自然辩证法,从形式来看,并不完全否定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唯 物主义性质,他们至少在口头上还承认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但是,从实际来看,这 种否定就是放弃唯物主义的一个重要阵地,并最终会导致放弃唯物主义的所有阵地。放 弃了物质本体论这个重要阵地,也就不能坚守其他阵地。不肯定世界的物质性,当然也 就不能真正承认社会历史归根到底是一种特殊的物质运动形式,就不可能有历史唯物主 义。
不能以马克思哲学的主题是人的问题、社会历史问题为根据否定物质本体论。理解人 的本质、社会历史的本质,最重要的当然是要认识人和社会历史区别于自然运动的特殊 本质,但也要认识人、社会历史与自然运动共同的本质,对这种共同本质的认识就是物 质本体论。因此,物质本体论是马克思哲学主题的题中应有之义,并不是与解决人的问 题、社会历史问题不相关的理论。也不能因为马克思谈论物质本体论不多就认为马克思 的哲学没有物质本体论。马克思对物质本体论谈得不多,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些问 题基本上已经由先前的唯物主义特别是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解决了,马克思的任务主要 不是重复前人已经基本解决了的理论,而是把唯物主义推向前进,超越直观唯物主义而 走向实践唯物主义,超越自然唯物主义而走向历史唯物主义,所以其理论重点是制定科 学的实践观和历史唯物主义。谈得不多不等于没有,马克思是谈到世界的物质性、自然 的先在性和自然的辩证运动的,马克思是继承了唯物主义的物质本体论思想的。物质本 体论是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的组成部分。
(五)否定反映论,否定客观真理
在认识论上,“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普遍否定反映论,否定客观真理。卢卡奇借口思 维对象的变易性否定反映论,他说:“如果变易的真理是将要被创造出来而尚未产生出 来的未来,如果它是种新的东西,存在于各种倾向之中,但这些倾向(借助于我们的意 识)将会变成现实,那么,思维是为一种反映这个问题就显得毫无意义了。”(注:卢卡 奇:《历史和阶级意识》,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6页,“新版序言”第22页,第23 、232、231、233、6、232-233、227、30页。)“如果事物不存在,思维何以‘反映’? ……在‘反映’论中,我们发现了思维和存在、意识和现实的理论上的具体的两重性。 这种两重性对物化意识来说很难统一。从这样的观点来看,无论是事物被认为是概念的 反映,还是概念反映了事物,这都无足轻重。在这两种情况下,两重性都依然如故。” (注:卢卡奇:《历史和阶级意识》,重庆出版社,1989年,第6页,“新版序言”第22 页,第23、232、231、233、6、232-233、227、30页。)卢卡奇这里所说的“两重性” ,指的就是“二元论”。马尔科维奇在介绍南斯拉夫“实践派”的观点时说:“社会主 义现实主义被当作对马克思主义艺术研究方法的一种讽刺普遍地受到抛弃。”“在这场 生动的、时而是戏剧性的辩论中,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试图拯救‘反映论’这一由苏联 辩证唯物主义者和保加利亚马克思主义哲学家T.巴甫洛夫发展起来的认识论基石。针对 这种理论提出的三个主要的反对理由是:首先,它忽视了德国古典哲学的全部经验,又 回到了一种18世纪自在的物质客体和精神主体的二元论;其次,在反映是一切意识的根 本特征这一观点中,内含了明显的教条主义;第三,这种理论的错误还在于,意识实际 上远不是消极地伴随并复制物质的过程,它常常预见和设计尚不存在的物质客体,试图 通过说明我们在这些情况中讨论的是‘创造性的反映’来重新定义反映论,给人一种专 门为此约定的印象,根据这种约定,反映的概念便以这种方式被夸大到使人完全不知其 所云的地步。”(注:马尔科维奇等主编《南斯拉夫“实践派”的历史和理论》,“导 论”第23、23、13、23、13、13页;正文第188、28、270、249、20、46、87页。)
(六)否定唯物主义的历史决定论
在历史观上,许多“西方马克思主义”者借口历史上各种因素的相互作用而否定历史 决定论,否定经济的因素是历史发展的最终决定因素,否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观 点等等。卢卡奇说:“马克思主义与资产阶级思想的根本分歧并不在于从历史来解释经 济动机的首要作用,而在于总体性的观点。”(注:卢卡奇:《历史和阶级意识》,重 庆出版社,1989年,第6页,“新版序言”第22页,第23、232、231、233、6、232-233 、227、30页。)马尔科维奇说:“辩证法超越了任何一种刻板和机械的决定论……辩证 法的关键范畴不是必然性而是可能性。”(注:马尔科维奇等主编《南斯拉夫“实践派 ”的历史和理论》,“导论”第23、23、13、23、13、13页;正文第188、28、270、24 9、20、46、87页。)斯托场维奇说:“50年代后半期开始,对马克思主义的一种真正的 重新认识在南斯拉夫、波兰、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发生了。在‘回到真正的马克思’ 的口号下,一种富有创造性的理论倾向发展起来了。这场复兴的根本特征之一,就是明 确地抛弃和废除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图式和严格的历史决定论。全部这种思想已经被宣布 为对真正的马克思的一种歪曲。”(注:马尔科维奇等主编《南斯拉夫“实践派”的历 史和理论》,“导论”第23、23、13、23、13、13页;正文第188、28、270、249、20 、46、8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