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三世”说是康有为藉孔子的名义宣扬据乱世一升平世一太平世的进化规律,并比附西方专制一立宪一共和的三段论,以为改制成君主立宪的西方民主制度张本的思想体系。孔子在这里被打扮成一个“日以进化为义”(注:康有为:《孔子改制考》,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285页。)的历史进化论者,被推到张民权、行改制的旗手位置上。 抛开托古改制的功利目的,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它不可忽视的理性启蒙意义,即民主必然取代君主是世界潮流,“吾知不及百年,将举五州而悉惟民之从,而吾中国,亦未必能独立而不变,此亦事理之无如何者也”。(注:梁启超:《论君政民政相嬗之理》,《梁启超选集》第49页。)这是民主必然性的学理依据。
天赋人权论是二十世纪最为有力的民权思想启蒙武器,严复曾把它译为古雅的汉语:“唯天生民,各具赋畀”(注:《严复集》第一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118页。)并在《直报》上发表《辟韩》一文对宣扬君权神授、专制有理、君主民仆的唐代思想家韩愈《原道》一文痛加批驳,论述人民是“天下之真主也”,主权在民、君仆民主、立君为民、君可废立等一系列反对专制的启蒙思想,宣扬人民的权利是天赋的,是不可转让、不可分割、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民在自然状态,人人都是自由、独立、平等的。从来不存在天生的奴隶和天生的主人,不存在服从与被服从、奴役与被奴役的关系。人民为了保障自己的权利和自由,订立社会契约组成国家,因而国君是人民的公仆,如果国君违背民意而变成专制暴君,人民有权利推翻他的统治,以恢复自己的天赋人权。这一理论扭正了二千年来被歪曲的君民关系,是真正的西方民权理念的挥发。
在资产阶级历史进化论和民权平等论这两大思想武器的理性启发下,当时的先进知识分子“醉心民权革命论,日夕以此相鼓吹”,(注:《梁启超年谱长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83页。)他们对于封建专制的批判,对议院、民权、民智的认识都远远地超过了早期改良派,呈现出跃进式的进步。
首先,在对君主专制的认识和批判上,改良派一反早期躲躲闪闪、欲言又止的避讳态度,公开反对君主专制,从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批判声势。严复首开斥君主为“民贼”、“独夫”的纪录。梁启超指出民权与君权是公与私的对立关系:“君主者何?私而已矣;民主者何?公而已矣。”(注:梁启超:《饮冰室合集·文集》第一册,第106页。 )谭嗣同最激进,矛头直指封建专制的理论支柱——三纲五常,他指出,三纲之害,毒烈异常,“不唯关其口,使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灵魂。”(注:《仁学》,《谭嗣同全集》下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348页。) 而“二千年来君主一伦,尤其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注:《仁学》,《谭嗣同全集》下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337页。)因此号召 “冲决君主之网罗”,(注:《谭嗣同全集》上册,第55页。)由批判专制走向推倒专制的宣传。深刻批判三纲,是涤荡封建专制主义思想基础的前提,它比起一般地斥骂“独夫民贼”更具理论深度和批判力度,它标志着戊戌时期对君主专制的批判已进入理论清算阶段。
其次,在议院问题上,改良派的议院设计已基本接近西方议院制的核心。在《实理公法全书》中,康有为明确提出“人有自主之权”、“权归于众”、“以平等之意,用人立之法”设立议院等崭新命题,并在《日本变政考》中强调“人主之为治,以为民者”,张民权成为设议院的最终目标,与“振君威”的早期目标形成鲜明的对照;康有为又提出“以民所乐举乐选者,使之议国政、治人民,其事至公,其理至顺。”(注:康有为:《日本变政考》,故宫藏本,卷七、卷六按语。)那么这样的议院是能代表民意、行使民权的“民选议院”,比早期的“钦命议院”又是一个进步;西方的三权分立说被纳入议院,“以国会立法,以法官司法,以政府行政,而人主总之,立定宪法,同受治焉。”(注:康有为:《请定立宪开国会折》,《戊戌变法》第二册,第236页。)这种要君主服从宪法,又掌握着立法权的议院,意味着对君主专制的根本改造,与早期议院议而无权,议不立宪的咨询机构性质有本质的区别,因而也含有了资产阶级要求参与政权、限制君权的性质。
共9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