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环境历史及其方法论的原则
(一)人与自然相互理解的历史
世界环境的历史就是有意识地努力去书写一种新的世界史。假设我们了解并能够想像可能存在许多种世界历史,那么,我要提醒大家注意一位历史学家所做的评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历史方法比环境历史对于人类的相互联系和对于人类与这个星球上的其他生物的相互依赖有着更加敏锐的意识,它补充并且常常质疑传统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形式的历史分析。”
环境历史究竟是什么呢?如果我们将它与其他形式的世界历史做一个对比,就很容易看出它的主要特点。“旧”的历史几乎与自然没有联系,主要与人类的政治活动相关。一旦涉及自然,旧的历史就会将文化与技术的发展描绘成把人类从对自然界的依赖中解放出来,并给人类提供管理自然界的手段。在环境历史上最受关注的刚出版的一篇论著中,作者Donald Hughes(美国丹佛大学历史系)对环境历史的主要任务和方法作了如下概括:
“环境历史的任务是研究长期以来人类与作为其中一部分的自然社会的关系,以便解释影响这种关系的变化过程。作为一种方法,环境历史运用生态分析作为理解人类历史的一个手段,研究其他物种、自然力量和生物圈等多种因素对人类的影响,以及人类活动对非人类生命体和生物网的影响。环境历史学家认识到通过这些方法,地球上的生命系统和非生命系统影响了人类的历史过程。他们也对人类在自然环境中所造成的影响进行评估。这些过程同时发生且互为条件。”
环境历史将生态观点作为方法论原则引入对世界历史的描述中,这成为了它区别于其他形式的世界历史最大的特征。环境历史从这样一个新视角入手,目的是将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存在看作一种生态过程。对于这种观点的方法论的改变,其最基本的争论在于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即无论人类是否希望,无论他们是否意识到,经济学、贸易和世界政治都在经济学上被称作为“自然资源”的可用性、位置和极限所制约。政治和经济的历史对于地理学、地质学和生物学的忽视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因为后者揭示了事物的顺序,而前者正是依赖于这种顺序,并且按照这种顺序运行的。
(二)历史与生态的结合
很显然,这种对人类历史的新的理解方法一方面已经超出了对人类目前环境形式的普遍关注;另一方面,由于对世界历史的描述将把生态过程作为主题,它将以生态学作为其理论基础。换言之,“如果世界历史是平衡的、准确的,它将不可避免地考虑到自然环境以及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相互影响的各种方式”。因此,我们从一开始就可以推测,这种历史解释的新方法试图把历史与生态的深刻见解因某种目的而恰当地结合起来。我们首先考虑两点:第一,新方法将地球当作人类和其他共同体的自然环境;第二,它注意了这样一个事实,即人类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所有生态系统在地球上都有其一席之地。
环境历史认识到,生态科学理解了地球上人类存在的历史方面的基本含义,因而找到了其方法论的动力。我们也许可以根据以下两个理由接受这一观点:首先,当我们准备要将目前的环境危机理解并解释为生态困境时,我们必须首先了解过去人类与自然的关系和相互作用,以及造成目前这种情形的原因;第二,生态学在研究自然共同体的一系列变化时,其本身也是一门历史科学。
我们越是迫切地希望理解当前的形势,找出控制这种形势的方法,我们就越要好好地应用科学和历史。至少根据我们的共识,这两者有助于我们找到问题产生的原因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三)对环境变化应进行解释和评估
就目前的环境窘境和环境历史所采取的方法论立场,对于Hughes和很多其他的历史学家而言,环境历史的论述不仅仅要给过去一个中性的描述,这种论述更应该是可解释和可评估的。这一点,Hughes同其他学者,如William Cronon一样讲得很明白:“历史解释必须考虑到人类是生态系统一部分这一事实。在许多方面人类社会已经发生和即将继续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生态过程。”
Hughes没有把“自然”(physis)和“文化”(nomos)绝对区分开。他坚持认为:“从很重要的意义上讲,文化是自然的一部分,因为文化是人类——一种动物物种的产物。”
“平衡”和“可持续”是在解释和评价生态过程中起着关键作用的指导性概念,两者都取自并应用于对生态过程的历史性解释。这就是说,环境历史描述一个生态过程,这种过程有时会趋向平衡和可持续,有时会经常偏离它。但是,运动是始终存在的,过去如此,将来仍将继续。平衡的观点不是用来指一成不变的状态。平衡实际上是一种稳衡态。对环境理论而言,只要不是停滞不前的,就是有用的观点,它必须明确指出生态状况变化的过程。“可持续”在现在的发展修辞学中被误用,它不应表示永远发展的经济,而是指在生态系统可承受、资源不会受到永久性损坏的条件下,对资源的多种利用。在生态系统可承受范围内的一些变化是为了吸收、补偿、保持生态系统的健康。另外,一些变化则超越了这个范围,因而腐蚀、改变,甚至完全破坏了生态系统。有些变化程度之强,以至于可能会影响区域性生态系统,乃至整个地球生态系统的功能。
要理解人类历史上许多环境描述如何以及为何会对我们造成恐慌甚至可怕的效果一点都不难。环境描述报道了过去很多由人类引起的生态灾难,并且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关于目前环境形势的科学分析数据。所有这一切都可以作为判断地球上生态系统的可持续性以人类居住环境是否稳定(是否平衡)的材料。环境描绘正是如此也必须如此,因为它是环境历史的基本原则,而“将历史置于它的情境”;而对于此情境,J. D. Hughes宣称道:“必须把人类事件放到它们真正发生的情境之中,也就是地球的生态系统之中。”以下的表达同样含有此意:“这里所讲的世界历史是将生态过程作为它的组织原则,将生态情境和环境变化作为最主要的内容。”
二 环境历史和生态危机的起源
起源的问题在很多情况下都是激发几乎所有历史调查的关键问题和核心主题。因此,我们很自然也很有必要现在提出(历史)起源的问题,也就是说,对于被诠释成环境窘境的目前环境形势是在何时、何地、如何开始发端的。历史学家林恩·怀特也曾经提出过这个问题。1967年,他在《Science》上发表的《我们生态危机的历史根源》一文,至今仍是这一领域最著名的著作之一,而且他在该文中所给出的答案仍在继续引起不断的讨论。没有人会否认,要了解事物的本质就必须先了解它的起源。我们不可能期望在不了解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本质的时候,找到对其有用的解决方案。那么,关于起源的问题,我们期望从目前已知的环境历史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让我们用略微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起源问题,即历史调查应追溯到过去多久才能到达生态危机的起源?此外,我把期待中可能的答案分为三种类型,因为我希望这可以使我们更容易对环境历史的结果进行讨论,并对其进行恰当的评价:第一类可以追溯到现代历史时期;第二类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时期;第三类可以追溯到史前时期。
(一)对工业主义及现代化的评论
一种回答是,在始于现代的各种变化和发展中找到我们生态困境的历史起源。一方面,我们应该注意到,在西方许多人把现代理解为标志着与之前有明显中断的时期。但是另一方面,对于它之后的时间,现代意味着一直持续到当代的连续性的开始,尤其是在科学、技术、工业化、城市化、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人口增长、自然资源利用的发展和增加的过程中。就我们可以把这些趋势作为目前环境退化的全球形势的主要原因而论,我们可以接受这种对于历史起源问题的回答,它或多或少是有理由的。如果你认为目前的环境形势主要是因为开始于所谓的现代欧洲工业革命的持续的增长、扩大、工业化升级活动的影响,那么你就完全准备好了接受这一解释即生态危机起源于现代及之后而非之前。
值得一提的是,通常现代主义和现代哲学都是后现代主义在当代文化评论方面最喜欢的对象。还有一个相关的观点,一些现代哲学家被认为是倡导世俗化的思考方法、工业主义和人对自然的统治的概念和意识形态的奠基者。最常提到的例子是弗朗西斯·培根的知识理论和Cartesian的物质概念,因为他们提出了建立客观世界和所有的非人类自然生命为没有灵魂的物质的理由。小林恩·怀特也把所谓的“培根信条”理解为“科学知识意为超出自然的技术力量”。
但是关于对起源问题的第一种回答,我首先要提到最具代表性的例子Hans Jonas,因为关于人对自然环境的影响能力,他一开始就认为,至少在现代之前,对自然的技术应用基本上是表面上的,因此对于自然秩序的平衡稳定根本不能带来任何危险,所以他认为没有理由在现代之前寻找当前生态困境的历史起源。
我们知道,除了Hans Jonas,还有许多其他哲学家如Max Horkheimer、Theodor W. Adorno、Vittorio Hosle、Lothar Schafer,也一直在努力分析在我们看来产生于“现代趋势”之外的所谓的现代文明的基本特征。他们对现代工业主义和对现代化本身的哲学分析,正是他们揭示在实践和意识形态方面的生态危机的起源和起因所在。